不一时,一个国军军需官走过来,“抓紧套车,前面快顶不住了,这军火可是救命丹,及时运到有赏,误了事嘛……”朝一车把式屁股上踢了一脚,“破坏抗日,诛你九族。”
车把式忙去牵牲口。过一会儿,那军官又走过来,指着周老八对两个车把式道:“你们俩把他的分装了。”
花白胡子登时哭丧了脸,“老总,这使不得,牛早出汗了,过几个月还要种秋,全家还指望它们呢。”
军官瞪眼骂遭:“老子们在打仗,你还心疼牛,惹我火了,先毙了你,再杀了牛。”
一干人忙过来劝说。军官有了面子,转身看着周老八:“像条汉子。这巧宗让你碰上了,就看运气咋样。”
“中午吃饭,我才知道我拉着陈军长的五姨太和一个小少爷。陈军长又娶了三房,几年没顾上她娘俩了。”
少妇拎着淘好的白菜停下来:“又是五姨太六姨太!真有这个人,还不是走路两眼望青天,能瞅见你那两条黄泥巴腿?八爷,少说两句,让人家看看赵河的景致也好些。”
老太婆接了一句:“这事从来没个准星。你八爷年轻时候一表人才,军长的姨太太看上也在理中。你想军长是多大的官儿?熬到这一步还不得五十六十的?男人价,现大洋一多,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这五姨太一定又是年轻又是美貌,女人间扯谷拉秧,又守了空房,赌气寻个开心也是有的。”
“就算有这事,”少妇拿腔作调道,“不就是给八爷五块现大洋,扯了一条皂色长袍,吃饭时往他碗里放个鸡蛋,至于应记四五十年?”她走到少女面前,“杀鬼子的事,我们多次都弄不清,问到根底,就吞吞吐吐。还有更神的,八爷说他在朝鲜还有个相好呢。听人说这两年城里人兴攀海外关系,别是八爷也染上了。整日价的,里里外外的活儿烦都烦死了,又要听他讲这些不着调儿的事。”
老人显然早习惯了,并不生气,嘬着烟嘴,看看变大变红了的太阳,继续说:“这个五姨太可是少有的甜欢人。我做勤务那时候,团长那几位太太,哪个不是鼻孔朝着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是她们,我能落草?话说回来,不是她们,我也投不了共产党。”
“那位姨太太见着军长没有?”
“闺女,你信俺?”老人担心地问。
姑娘笑着点点头。
“从前没人信,”老人双手颤抖起来,滚出几颗泪珠子,“我对不住她娘俩啊——出了邓县,满官道都是逃乱的,就和车队走散了。又走半天,就听到了枪响。我赶着车,忙朝西南走,擦黑时,看见了村庄,这心才放下。太太抓住我的手,泪豆儿扑嗒嗒直掉,她对我说:‘到死我也要见他一面,大哥,全靠你了。’我这腿就发软,我说:有我周老八一条命在,你会见着他。进了庄,不见一个人影儿,就找一个大户人家歇了。谁想到半夜就出了事。”
后半夜,村子南边响了一阵枪声,声音沉闷而辽远。周老八披了衣服,撩开里屋门帘,看见女人怀抱五岁儿子歪在帐子内,眼神受惊兔子般惊慌。女人一见周老八,颤巍巍说道:“大哥,我有点怕。”周老八说:“不怕,不怕,我出去看看,有事咱就走。要怕,这灯别熄。”
周老八掩上院门,抬头一看,只见远天现出一片血光。走上村南一小土包眺望良久,四周尽是夜的寂静。周老八再推开院门,见堂屋大开,有几个人影在里屋外屋晃动。紧走几步跨过门槛,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已逼到胸口。堂屋门后闪出两个日本兵。周老八要往里屋冲,一个日本兵扯住他的胳膊,指指院里的牛,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你的,赶车的干活?”周老八懵里懵懂点点头。日本兵高兴得大叫,推他进了里屋。一看,军长少爷倒在地上,肚子被开了一条大口,血还没有流尽。一个日本兵赤着下身正骑在五姨太身上,另一个日本兵捺着女人的头和手。周老八往床边跨一步,刺刀毫不客气地刺入他的皮肉。他怔了怔,颤颤地叫一声:“太太——”
一个日本兵嘻嘻笑着扒掉了他的衣服,指指躺在**的女人。他朝后退一步,一个冰凉的硬物贴到肩头,接着就感到一阵剧痛。
“大哥——来吧——”女人支起身子,朝他伸出一只疲乏的手。
“太太……”他又退一步。肩头又多了一条血口。
女人强笑着,“大哥,我本是洛阳一青楼卖笑女子,早已谈不上节操。蒙陈军长厚爱救我于水火,此恩如同再造。我已无颜见他,不能再连累你了……”
周老八慢慢走到床前,忽然,他看见五姨太从**蹿了起来,扑向他身后的刺刀。周老八想救,已来不及了。女人捂着肚子,断断续续说:“……军长……报仇……”
四个日本兵愣着,一脸不可思议。
八爷吸着鼻涕,“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恁刚烈的女子。”
上尉低着头,过了一阵儿,问:“八爷,还记得那个村庄吗?”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进村的时候,已经麻麻黑,只记起村东头有几座牌坊,样子和咱村的有点像。”
少女突然抓住老人的手,“八爷,八爷,你见陈军长,他没说什么?”
“说了,说了,他说:小五子能这样,真难为她了。”
“没有了?”姑娘又问。
“没有了。”
“哼!这样轻描淡写。这个陈军长。”
“那是战争,”上尉辩解道,“每一分钟都要死人。一个军有上万将士,他是军长!”
少女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八爷,”少妇大模大样道,“这嘛,才像个故事。不过,照你这么说,王三奶就称不上刚烈了?你不怕到了那边她撕你的嘴?”
“比不得,不能比,”老人连忙摆手,“一个殉情,一个取义,清是清,白是白。”
老太婆端了簸箕,挪着小脚走过来:“这老不正经的,几十年没哭了。当年翠娟寻了无常,他哭个昏天黑地,三天滴水不沾。这种有情有义的人,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乐得凑近乎?谁知去了一趟朝鲜,回来竟变成个木头。我寻思这狗改不了吃屎,等着看猴戏,谁知一等就是三十几年,硬是屎不吃肉也不吃。今儿个日头从西边出来,晒得这老头现了本相了。我这老婆子可得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