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对赵队长粲然一笑,心想:该和他挑明了。“赵队长,你怕不怕死?”
“你问这做啥?”
“我想叫田仓太君杀了你,他会干吧?你只是一条狗对吧?”
赵队长脊梁骨直发凉,他想起前几年的一些人和事,早瘫了。
“秋雪,我可没得罪你,要什么你吩咐。”
“我要一张图。”
“图?什么图?”赵队长小眼珠子一转,心里直叫晦气,“你,你是共,共产党,要,要据点的火力图吧?”
“对。就是这个图。”秋雪胡乱答应。
“我赵某真是有眼无珠,不是共产党哪儿有这种胆识?我早就看出日本人是秋后的蚂蚱。谁想当千人指万人骂的汉奸。回去我就画,到时候你可要美言几句,这些年我确实没做过坏事。”表白完了,忙掏出手绢擦擦汗。
“会有你的好处。”
秋雪凑过去,拧一把赵队长的刀条脸。她没想到这么容易,更不明白赵队长为什么那么怕共产党。
这个赵队长原是涅阳中心县委的组织部长,一九四二年涅阳剿共时,他出卖了四十三名地下党员得以自保。后来就当了伪军。日本投降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一个连长。解放洛阳的时候,他又率一个营的军队起义。几十年过去,他在一个市政协副主席的职位上离休了。他的一生辗转颇多,却能左右逢源,遇凶化吉,最后无疾而终。
“原来是这样!狗娘养的,我饶不了他。”
狗娃吓得紧张,从窗台上掉了下来,两人从屋里出来,见是狗娃,虚惊了一场。
八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八月六号,美国在日本广岛扔下一颗名叫“胖小孩”的原子弹。时隔两三天,毛泽东主席发表《对日寇的最后一战》。侵华日军真正到了穷途末路。
芥川龙小队长在县城开完紧急军事会议回来,闭门不出。留声机的声音像哭坟,震天价响。他奉命坚守石桥,保证西路日军撤退。
他能预料到日军的末日,却想不到美国的突然袭击。他万万想不出人们竟能研究出原子弹。而这颗原子弹竟在他的家乡广岛显示出了它的威力。十三万居民顷刻间丧生。
他把墙上的两幅古画撕个粉碎,他憋得快要爆炸了。他曾经憧憬了很久的团圆,现在连梦都不敢梦了。广岛在日本国消失了。他的美枝子和秀雄都死在原子弹的冲击波中。自己活着还有意义吗?他喝酒,拼命地喝,喝的不省人事。他想到过自杀,只是不愿过早进行。他在屋里砸着所有的东西。心爱的留声机砸烂了,给儿子的礼物和玩具也砸烂了。他在一片废墟里走来走去。他看见了废墟里的一张照片。儿子、妻子,还有他,妻子在笑,儿子在笑,他也在笑。他看见妻子和儿子在广岛的废墟里扭曲着、悲号着、呻吟着。他看见了妻子血淋淋的大腿,看见了被大火烧成焦炭一样的儿子。芥川龙对着照片怪笑一阵,接着又号啕大哭。他的眼里流出的是血,那些血把白床单都染红了。历史,去他妈的历史!历史是个什么玩意儿?任何一个野心家都可以在它身上拉两泡屎,骑在它身上摧毁它的肉体,磨砺它的神经。他恨透自己那些年去研究历史!他要是像田仓健男那样,紧紧地抓住现实,是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武夫,就不会多受这份智慧的痛苦。他心里那点缥渺的回忆,梦幻一样的憧憬,让血淋淋的现实撕成无数个碎片。他要紧紧抓住那个又脏又臭又腥又黏的现实的把柄。他想如恶狼那样嚎叫几声。他想吃人肉,喝人血!他躺在让鲜血浸透的床单上一觉睡到天亮。
“混蛋!”
一个耳光揍翻了一个军士长。
那个士兵爬起来,立正,举手敬了一个礼,他的左脸绯红,右脸苍白。
“报告小队长,田仓曹长被人杀了。”
“什么?”
“田仓官长被人杀了。早上才发现的,只送来这只头,没有尸体。”
田仓健男魂归东洋,到阴间去会他死去的亲娘。
“谁干的?”
一个伪兵递过一张沾满血污的黄纸。芥川龙接过一看,几个大黑字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涅阳游击支队?从来没有来过。”
芥川龙强忍着双重的悲恸,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田仓君昨晚没在?”
“他和一个女人睡觉。”
“去把赵队长叫来。”芥川龙用中文对那个伪兵说。
“赵队长带着枪跑了。”
“你的,忠于皇军,大大的好。”芥川龙拍拍伪兵的头。
“八嘎!八嘎!”他双手捧起田仓健男的首级,眼里冒着绿光,“田仓君,你等着,我要抓住凶手。不!不!统统地杀光,要统统地杀光。”
“集合——”
煞庄历史上空前的大浩劫就要发生了。不管别人对这场惨案怎么看,狗娃认为煞庄人在那一天的表现,为煞庄的历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四十年之后,他站在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在想那股内在的力量为什么没有早些爆发出来。他差点考上大学的儿子说这是中国农民的局限。对此,他不愿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