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炳送田仓健男首级的时候,三疙瘩起夜时正好看见,当时吓得灵魂出窍。躺下又睡,却睡不着了。天刚放亮,他就敲开了万五爷的门。
“五叔,五叔。大炳把那个猪头鬼子杀了。”
万五爷没听明白,拖着鞋问:“谁杀了谁?”
“大炳杀了那个猪头鬼子。”
“什么?大炳前夜黑不是走了吗?你可别瞎说,看清了没有?”
“五爷,是我干的。”
大炳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三疙瘩喘着气,埋怨着:“也,也不打个招呼,就进来了。”
万五爷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嘴半张着。过了很久,他才拿着烟袋敲着八仙桌说:
“你,你闯下大祸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还写个纸条。”
“那鬼子就是傻子?你呀!从小就冒冒失失。你呀——”
“不就是睡个女人,也犯不着死罪。”三疙瘩小声埋怨着。他忘了自己几个月前为了一条狗和几捆麦子和鬼子拼命的事。
“三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日本人是侵略咱们。他们杀了不计其数的中国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忘了你的脖子?”
“哼!那狗日的不是睡了秋雪,你会冒死杀他?哼!”
“混账!你知道个屁!外国人都没心没肺。你杀他一个,他能……光绪的时候……不说了。你呀——”万五爷白了大炳一眼,“你还不快走,等着找死?”
“那,你们?”
“村里四百来口人都不知道哩。老三,你赶快挨家挨户说说。娃娃能躲的躲起来,能送的赶紧送走。姑娘家和汉子们能避就避。”
李大炳一时忍不下,做了这件事。现在叫万五爷一说,才知道真闯了大祸。走吧,心放不下;不走吧,不知该做些啥,愣愣地站着,木桩一根。
“你真不想活了?”
“五爷,你——”
“我都七十五了,什么事没经历过?捻军,国民党,民团,土匪,我都见过。
我活过来了。日本人能怎样?我一个治病的老头,能杀得了人?总得讲个道理不是?你快走吧。”
大炳出了万五爷家的院子,慌里慌张往村南走。到了村南麦场,才想起秋雪还不知道这件事,忙踅回去,老远就招平井台上的秋雪。
“秋雪,鬼子要来报复,跟我一起躲一躲。”
“你们的人都来了?”
李大炳不敢看秋雪,嗫嚅着,“我,我没回。忍不下,把狗日的杀了。”
秋雪一听怔在那,忽然冷笑一声,“杀得好,杀得好。”
“快走吧,来不及了。”
“现世现报,苍天开眼了。”
“快走吧。”
“我去叫狗娃。”
“快一点,我回去拿上家伙。”
狗娃记得那天的太阳出来的特别晚。睡的迷迷糊糊被叫起,脸也没洗,跟着人群瞎跑。
疙瘩大伯拉着他和姐姐沿着村里的马路往东走。他只知道是逃命,这里的家不能住了。还没出村,迎面碰上梁村长。
“三哥,来不及了,老日的马队把村子围住了。五叔让青壮汉子都把菜刀带上。南边还松些,快领他们去藏了。”
扭头没跑两步,狗娃就听到村东响了一枪。枪声带着哨音,非常响脆,像一把短剑,把赵河两岸的灰绿色绸缎划破了,把蓝蓝的不挂一丝云的天划破了。
狗娃他们刚跑到南场边,就听到南面的玉米田里有军马的嘶鸣。疙瘩大伯扯着他俩往一个碾盘跟前走。碾盘放在三尺来高的砖头砌成的圆圈上,上面放着一头大一头小的白石磙子。碾盘下的砖头塌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