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日军刷地动了一下左腿,又戳着。伪军用眼的余光扫见日军,忙伸出脚,身子晃晃。赵队长忙伸手把领扣系上。芥川龙治军极严,什么过错什么惩罚,他很清楚。
“从今天起,全体进入戒备状态,明天有车队通过煞庄,别看这些天很平静,其实这里情况很复杂。武装力量在这个区域很多。国民党、土匪、民团,还有共产党的游击队。弄得不好,他们都会冲我们来。”
芥川龙是个非常谨慎细致的军人,每到一地,他事先就会把这地方的武装力量弄得很清楚。接到守桥护路任务之后,他就告诫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万万不能麻痹大意。
“为了完成天皇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日军又刷地收回左腿,立正站好。
“稍息!宣布几条纪律。护路巡逻队由二人增至四人,大家要辛苦些。现在是非常时期,这条运输线的安全至关重要,它关系到皇军是否能尽快征服中国,建立亚洲新秩序,不准喝酒,不准搞女人,尤其是强奸……”
芥川龙瞥见田仓健男直撇嘴,一脸不屑的样子,心里很生气。日军队伍里还有不少在嘴角流出这种不屑讥嘲的人。那意思是说:我们是占领军,是主人,杀十个八个中国人都不算啥,别说玩个把女人,只怕是这鬼地方没有能入眼的。
“立原川泉,长谷正秋,奥野良川。”
只听呜哩哇啦一阵吼,三个日本兵出列站好。
“你们三个各带一名列兵,随田仓君负责桥东。没有我的许可,不准进村,不准过河。”
田仓健男一脸垂头丧气的怪相。
“这些决定都服务于守桥任务,违抗者,军法无情。过两天等房子盖好,可以娱乐,大家解散。”
日军先散开了,伪军齐声高呼:“东亚共荣!建立王道乐土。”这也是芥川龙的一个招数,目的是让中国人在不自觉中铁心当走狗。
“田仓君,”芥川龙喊住快快走去的“车轴汉”,“你带人把石桥周围布上地雷。”
田仓走后,他又叫住赵队长。
“你派人去村里摸摸情况,选个可靠的村长,物色几个内线,要舍得花钱。中国人不会看着这座桥永远畅通。要知道,炸毁这座桥只要五颗手榴弹。要是因为煞庄出了问题,影响战局,我可先拿你……”芥川龙把军刀抽了一截,“我相信你。”又拍拍赵队长的肩。
赵队长魂未入体,芥川龙悠悠然地走了。
狗娃看见石桥两边的河滩上布满了铁丝网,心里很不痛快。
赵队长做老百姓工作是轻车熟路。他为芥川龙做过多次。他很佩服这个日本人,觉得他当小队长是大材小用。每回都是说办得不好要杀他,如今他的脑袋还系在细长的白脖子上安然无恙。没费多少气力,他就把这三个人物色到了。村长是一位姓梁的中年汉子。其他两个人一看就是那种胆小怕事,爱占个小便宜,最后总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角色。
三个人拿了钱之后,先后都到万五爷家报告了。
梁村长带着赵队长给的五十块大洋,往八仙桌上一放,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说了,请万五爷定夺。屋内明烛高照,火苗在不大的气流里一窜一窜,物件都影影绰绰。万五爷把前胸的辫子抓在手里,严肃地说:
“这样也好,出了啥事也能先知道个风,干吧。”
“五叔,那这钱?”
“你拿走一半,剩下的算是送了狗娃姐弟俩。没爹没妈的,怪可怜。”
两个细作先后来了,两手空空。说完,万五爷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从阴间传来的,冷冰冰直刺骨肉。
“老天在上,卖了良心,天理难容。你们好自为之,钱能变蜜,也会变毒酒。”
两个细作诺诺而退。
第三天,赵队长吩咐梁村长做了第一件事。
“皇军要盖营房,修工事,材料齐了,缺人手。这可是个好机会,效忠皇军,有你的好果子吃。芥川太君说不强迫,为建立王道乐土,为了东亚共荣,这次自愿,工钱一天一结算。你回去吹吹风。”
梁村长回来一说,万五爷心里感到不对劲儿。国民党也来煞庄抓过夫,累得半死,又挨打,哪一回也没见工钱个毛。日本人就是财神爷?他们的心什么时候善过?
“风要吹,私下再告诉大家不要去,等等看,这些小日本要干什么?”
第一天,煞庄没去一个人。芥川龙小队长叹口气对田仓说:“中国农民难道变了?这些钱可是白挣的。”
“抓来几个,看他们干不干,我不知你脑瓜里装些什么?”
“哼!”芥川龙摇摇头,“你永远也不会懂,煞庄离这儿只有三百米。它有多少人?我们不知道。只用两个亡命徒,躲在村子里,住上五天,你试试。中国有句古话: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中国人要是趁我们立足未稳,毁了这座桥,你我都得完蛋。”
“芥川君真是高见,”田仓健男悟了禅机,“我明白了,你是怕两双眼睛不够用,可他们不来该怎么办?”
“会来的。我学历史时,专门研究过中国。你去把赵队长叫来。”
第二天,赵队长收买的两个细作去做了一天工。太阳沉入西山的时候,两人各拎着三斤小麦,手里攥着一块银元兴高采烈地回到煞庄。逢人便说:“这可是真袁大头,不是铁板,不信你听。”拿石块一敲,声音很脆很响,尖尖的,直往心里钻。第二天,去了十个,第三天,去了三十几个!一天一块银元,到哪儿能找到这种好事?沉默、恐惧、与日本人心理上的隔膜,只在一瞬间,就被银元的冲击波摧垮了。逃难时维系整体的纽带让那可入骨的声浪击断了。从那天起,万家的大门紧闭了半个月。他不愿意看到兴高采烈的人们,不想听到“皇军比国军强”这样的表白。那些天,万五爷真的觉得中国就要完了。政界、军界都有认贼作父的,没想到煞庄也有恁多有奶便是娘的种。隔壁秋雪的叫骂声终于把他引出院门。
“这个不争气的,他,他到鬼子那儿玩了大半天,还吃人家给的泥巴糖。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说该不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