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五爷的脸拉下来,扯过就是一巴掌,那一刻,狗娃感到两个眼球向外呲着咸水。他把一个几次想跳出来的喊叫声残酷地压在腹腔。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不就是见见那个日本小队长吗?
“五爷,你看这个强筋,还不认错哩,一个眼泪豆豆都没落。再打,再打!”
万五爷并没打,一撩长袍,大手捏住了狗娃的脖子,把狗娃的脸扭得朝天。
“说,还去不去?”
狗娃叫那双老眼里射出的一股冷气震慑住了,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可嗓子眼直发紧,眼泪和声音都不争气,先软了下来。
“我,我不去了。”
“跪下!跪下说!”
手一松,狗娃像面条一样,瘫在地上,秋雪见狗娃的脖子上长出五颗紫葡萄。
秋雪扑过来,跪在地上,一把揽过狗娃,张惶地叫着:“狗娃,狗娃——你醒醒。”
万石斋从长袍里摸出几块银元扔在桌上,道:“有人进城,给他买斤肉吃。”
女人含泪答应着。
老人掀起长袍前襟就要出门,忽又折了回来。
“秋雪,没事就和狗娃在家歇着,千万不要到桥上去。真要出门,别穿大红大绿,显眼。”
当时,狗娃不明白万五爷为什么总是盯着秋雪和他。过了十几天,他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了。那时,他更多地是想那个据点,想那些数不清的汽车。
他喜欢看汽车。他那时不明白汽车不吃草为什么会比马跑得快。过了好多年,他还记得高个子鬼子抱着他坐汽车的滋味儿。以前他只骑过大黄牛,骑过蚂蚱驴。坐汽车可两样了。当时他只感到两耳生风,要飞起来一样,小手紧紧抓住老鬼子的腰带。腹内翻动着早上吃的红薯稀饭和半碗清炒槐花,槐花香味带着腹中固有的酸甜一股股从嗓子眼往外冒。他想这汽车要是停不下来,不知能不能开到天国去见见自己的娘。
芥川龙老远就看见了躲在麦田里朝车队探头探脑的狗娃。那张小脸只在他眼前一闪,他的心就飘过重洋回到了广岛。他的儿子也有这么高了,他的脸上绽出了真诚的笑纹,用中文招呼狗娃。
“过来,过来,小孩。”
狗娃瞪大惊讶的黑眼睛,双脚不离地皮蹭到芥川龙跟前。
“见过吗?汽车,一串。”狗娃点点头。“你叫什么?”“狗娃。”怯怯的声音。“哈哈哈哈,什么?叫狗?”狗娃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老鬼子。“坐过吗?”摇摇头。“想坐?”点点头。
抱起狗娃的时候,芥川龙就有这样的感觉:秀雄一定和这孩子一样聪明,一样大胆。眼睛也是乌黑深不见底。哦,秀雄的眼应该是蓝黑。想到这点区别,他自嘲地笑笑。下了车,拉着懵懵懂懂的狗娃往宿舍里走。他今天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他拿出为儿子准备的小玩物,都放在**。
狗娃一边吃巧克力糖,一边看**那一堆小巧的小猫小狗。他看见高个子鬼子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皮本本。正要翻,忽然一个鼻子朝前的老鬼子进来了,满脸都是毛,指着他呜哩哇啦一番,吓得他直想缩到娘肚里去。
“田仓君,你看这孩子乖不乖?”
芥川龙非常得意。
“噢——不是这身烂衣服,我可真要叫他秀雄了。”田仓健男一半讨好地说。
芥川龙蹙着眉,伤感地说:“日本怕是也要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两年没穿新军装了。”又转身对狗娃说:“你看相册。”
狗娃听着两个鬼子呜哩哇啦,头发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哈哈……我竟跟他讲起日文,”看着狗娃一脸惊慌,忙改用中文说:“你看,你看。”又用手拍拍狗娃的头。
狗娃只看了第一张大照片,就不再翻了。
“我要回家,秋雪嫂子要找我。”
“秋雪,秋雪。”芥川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想美枝子,“多好的名字。你妈妈呢?”
“死了,叫刀客杀了。”
芥川心里头流过一股不祥。
狗娃快到村里的时候还在想:那张小画上的年轻女人,为什么和秋雪嫂子长得一样?
五
李大炳黄昏的时候还在槐树林里穿行。血红的夕阳斜照在灰绿色的槐林上。他看见树林暗暗的影子慢慢浸过金色的沙滩。钻出林子,阳光刺人的光线消逝了,能看见那个巨大火球表面的翻腾。他穿着一件黑棉布对襟上衣。他记得秋雪在缀第三个布扣时刺破了手指,一个血珠子慢慢从那根纤白的手指上钻出来,像颗红玛瑙一样。
李大炳在煞庄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有的人爱他爱得要死,有的人又把他恨得要命。万五爷显然不属于这两类人。大炳爹死了,娘去田里锄地一去不返。那年他九岁,万五爷就把他当亲孙子收养,他没有儿子。大炳长大了,五爷想让他学中医,他却去做买卖,赔了,三间房扒了两间,六亩地卖了三亩,才还清了债。煞庄只剩下一间孤零零的草房。万五爷以为他从此会安生些。不想本性难移,干脆出去闯江湖打江山去了。一去不返也好,带个婆娘回来也好,偏不!总是赤条条地回来,赤条条地出去。回来安生些也好,偏不!要和别人的老婆睡觉!万五爷就当他死了。
小麦抽穗了。赵河两岸两片博大无垠的油绿上生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茸毛。李大炳望着前面熟悉的村庄,心情亢奋又平静。他已经不是几年前办事不顾后果的毛脚小伙子,他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责任,他要完成煞庄,也是涅阳游击支队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壮举。当支队长把这个任务正式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那个惊天动的爆破声。
“抗日战争胜利的日子已经不遥远了。大炳同志,立功的时候到了。县委给我们的任务就是牵制住运输线上的敌人,必要时切断它。把想要入川的一部分敌人关在豫西、陕南山区,让他们淹死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煞庄据点是这条运输线上的要地。芥川龙是个非常狡猾的对手。李大炳同志,任务很艰巨,你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尽快摸清据点里的情况。抗日战争胜利后,我们支队要发展壮大,编成正规的新四军。革命很需要你这样能干的人。记住,不能蛮干,你总有这个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