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瞎子大汗淋淋,轻叹一声:“好了。病好后,玉兰要去烧香还愿。两个月内,父母不要**。可听清楚了?”
黄瞎子用眼珠感觉一下玉兰,摇摇头。
20
河水只剩下两丈来宽。玉兰来了半日,一直盯着那青色搭石。忽然想起香还没烧,一抬头,竟僵在那儿。一把香掉进河里,顺水流走了。
她赶快逃进竹林,盯着那个人。
21
任光华回来了。
他当了八年兵,把大西北跑遍了。代理了两年排长,正要给他转正,他却要回来。连长把心爱的打火机送给了任光华。
官、钱和世面,庄户人都盼。任光华是八里岗第一个见过大世面的。稀奇得很。
“你说那蒙古人,真的整天喝酒吃肉?光景过得恁好?啊,大侄子?”
“那地方不长庄稼,只长草,又大得没边,就养下许多牛马,不吃肉吃什么?”
“啧啧!咱队里的老犍子干了二十来年,年初死了,谁忍心吃哟!啧啧!”
随后便有长久的沉默,把那心思想得好远好远,在缥渺的幻觉中寻得一些充实的满足。月偏中天了,吹来几丝寒风,任光华门前仍闪着一片暗红。
“光华哥,听说那地方娶老婆不要财礼,相中了,就唱几支歌,熬不住就抱过来一起睡,是真的吗?”
“那是人家的习俗。日子好了,咱这儿也中,有情有意,就行。”
“毬!还不都是一个鼻子俩眼,也得放屁屙屎。想要娃娃也得出几身臭汗。多了不得。”
接下去是一片无垠的寂静。
“那你为啥不抢个老婆?”
任光华支吾半天,最后说:“我看不惯那蓝眼珠子。”
第二天,任光华去找周德仁。
“六哥,光圪蹴坷垃堆里,抱不出金娃娃。得种些果树,咱这儿有土包子。玉雕和丝绸在咱这儿快失传了,那可赚大钱。再打几眼井,就不怕旱了。”
周德仁笑眯眯地听着。
“我给支书写过信,谈过这些。”
周德仁叹口气。
“老弟,你看这阵势,在搞**,那样干,不对路哩。你是党员,可要看真些。民风也不正哩。玉兰过去跟你……”
“六哥,提那些干啥。”
八九年来,一直萦绕在脑际的姑娘,早就是人家的妻子了。
“那你为啥还要回来,这穷地方。”
任光华搓着手,踢起一块石子。石子划道弧线,落到河里去了。
“六哥,说句实话吧。在部队混得还行,可是我恋家呀!这儿的一切我都爱。我一闻到赵河两岸槐树的苦香味,我就想哭。真的,别人也给我提过,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不后悔。明年就能看到槐花了。”
周德仁很激动,拍拍任光华的肩,“兄弟,回来了,就好好干吧。我跟肖支书说了,你先干妇女队长,你见识多。民风不正啊。”
任光华沿着河堤向北,他看见玉兰正在步口的青石上捶衣裳,身边立着最小的儿子。
玉兰把棒槌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一阵熟悉到了陌生,叫人心碎的脚步声,任光华走了过来。小孩怔怔地感觉着头上这只有力的大手。
“三勇嫂子,你过得可好?”
棒槌落得一次比一次狠,旧衣裳终于被捶烂了。河水流得滞重。
“马马虎虎。”
又抓起一件。
“你真全忘了?”
“上辈子的事,提它做甚。”
任光华看着那双冻得粉红粗糙的手,折断一根冰条子,放到嘴里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