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把手扶停了下来。这里离县城还有十五里。他看见了弓着腰,已把架子车纤绳要拉断的田文英,犹豫一下跳进路旁的排水沟。
女人默默地注视着他,带着几分苍白的红唇抖动几下,生地挤出一个“多谢大哥”。
“乡里乡亲的,还客气。哪庄的。”
“七里庄。”拉起纤绳又要走。
“就你一个人?”
“这是我娘。”女人没回头,走了两步。
“大哥不在?”
“在。在南边部队上。”
“哦,是最可爱的人。”
女人蓦地回头。
“大嫂,我,我没别的意思。都后半晌了,十五里路,老太太怕得赶紧。”
文英停下来,看着小伙子确实面善,苦笑一下道:“有啥法子。”
“我在医院等你,”小伙子不由分说,把文英的婆婆背上拖拉机,“你快点。”
文英长出了一口气。那个小黑点终于融进了漫无边际的青黄。这时,夕阳已将天际的尽头燃得火红,余霞溅落在她的脸颊之上,更使她平添几丝华贵的美丽。原野的风轻柔地刮过,几绺刘海随风吻着她白玉一样的前额。无论如何,都是小伙子救了她。
这些天她还这么想。婆婆的病已经大好,麦子已经垛起。她很想再见见他。受人恩惠,自然要报答。一天又一天,仍是碰不见。再仔细咂摸这种心情,又有了一股惆怅一般的青涩。
收了麦,瘦下一圈去。气节不等人,催命符一样迫你。又要耕地种秋了。
二叔嘴里叼着旱烟袋,迈着四方步,悠悠然,悠悠然地走了进来。文英慌乱地藏起一厚叠信。她喜欢读这些信,写却写不来。她只会写:“麦收了,娘身体还好。”
“芒种已过,地要快点整出来。大黄有了胎,使不得。”
文英心里很明白,替别人耕一亩八块钱。
“二叔你费心了。我已经另找下人家了。”
二叔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又整了回来,从怀中摸出一片皱巴巴的纸。
“这是找的方子,用过的都说灵,生男娃。”
“二叔……不!”
还是伸手接过。
老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那小伙子是八里桥的,养长毛兔竟养发了,后来就买了拖拉机。最初的一瞬间,他就被文英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牢牢攫住。女人,他见得多了。他觉得那一张张笑脸背后都有一个见不得人的阴谋。见到文英,那两束悲叹一样的目光幽灵一样勾住了他。
他打开院门,睁开惺忪的眼。朝霞透过碎小杨树叶的空隙,在院内投下一片斑驳。“去是不去?”加满了油,他围着小手扶转了十几圈。
开到七里庄村口,他浑身有点热辣辣的。
他看见女人眼里并没有多少意外,心里觉着诧异。
田文英解下围裙,迎了过来,“上次真亏了你,你大哥来信叫我谢你哩。”
小伙子跳下来,摘下白手套,左右看看四周很静,几只狗懒洋洋地卧在那儿晒太阳。一个老女人蓬头垢面,敞着怀,专心地逮虱子。**像两只晒干了的梨倒垂在胸前。
“这人真难看。”
“我娘,年轻时可俊了,都这么说。”
耕了一小半,想歇。小伙子望着黄褐色的湿土,渐渐又被一阵厌烦的心绪搅得不知所措。斑驳的土地,荒凉的村庄,还有那个似人似鬼的老女人,一一在他眼前闪过。本家的二婶又给他介绍一个。太无聊!他刚死爹娘的那几年,谁管过他?如今倒好,他是小辈,又该听他们的。
他正在胡思乱想,田文英端着八个荷包蛋来了。
“趁热喝了吧。”
女人没多看他一眼,拿块瓦片刮犁面上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