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嫂,这茶真甜。”
女人仰望着湛蓝的天,抬手理理额前的散发,没言语。
“你也不问点事?”
“问啥?”
“你好冷啊!早知道……”
“早知道咋啦?”女人红红的脸上闪过一个金黄色的光晕。小伙子又兴奋起来。
“文英姐,真不愧是盖满乡。”
“我嫁人了,是李大嫂,不是田文英!”
“你的日子过得好吗?”
“不愁吃,不愁穿,有啥不好。”田文英突然倒退了几步,“我活得好不好,管你啥事?”她麻利地拾起地上的碗,转身就走。
小伙子火起,活得好好的,吃错了药,跑到这里受气,犯不上。
“你日子并不好过!你骗你自己。”
田文英蓦地怔住了,慢慢地扭过头。
小伙子看见她的身子在发抖。他有些后悔。他面红耳赤,讷讷无语。女人两道轻叹一样的目光,连同她通身散射出的无言的悲哀登时将他镇在原地。这一次没有白来,他在想。
初时难以忍受的疼痛已经过去,田文英渐渐领悟到一种别样的痛快。用锋利的刀子捅一捅,知道自己还存在,这也很好。
她送小伙子出村,只嫌那条路太短。溽热斗败了,它追逐落日而去。赵河水的清凉伴着伏牛山风飘了过来。烟雾弥漫着小村子,渐渐织出一张淡灰色的网,牢牢地笼着小村子,重得似乎走不动。
“文英——咳,咳。”婆婆颠颠地追过来,“工钱呢,给人家工钱。”
文英像是要抓住什么,急急地顾盼。有点怕。
“娘,这是换工。他给咱犁地,我给他缝衣裳。这钱还得留着买药。”她早看见小伙子磨得稀烂的衬衣领。
发动机的声音消逝了。只有老槐树带着血红色的尖哨声像幽灵一样在夜空里回**。
“文英,咳,咳,是病了吧?咋会手心冰凉。”
“娘,我好着哪。咱们走。”
农家的日子悠长而平淡,稠似树叶,而又寥若晨星,便在不知不觉中,青绿的玉米已蹿有半尺高。
田文英收到四牛的一封信,说他要外出学习半年,春节不回来了。惯了,并不因此多添几丝哀愁。倒是另外的等待,让她欣喜。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那个东西世上本来没有,但等的本身便足以打发空泛寂寞的长夜和白天。
“文英嫂子,猜个谜怎么样?”
二蛋笑眯眯地走过来。
文英抬起头看看悬在树梢的白太阳,一朵白云紧贴着树梢滑了过去。热辣辣的风刮得脸生疼。
“我可说了:兄弟五名,抬炮出营……”
“二蛋!”二婶喝住了他,“你文英嫂没开过怀,不兴哩。”
“我不知道。”文英懵懂答道。
众人笑得空气都要爆炸了。“还像个黄花闺女!又不是没见过。”
文英静静地坐着。她知道会有人替她说话。在村里人眼里,她就像一潭纯净的水,安详而宽容。没等有人说话,大队通讯员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文英嫂,大喜大喜,你又让评上支边模范了。通知你到县上开会哩。”
文英漠然接过通知,四下一片啧啧声。
二叔叼着烟袋走过来,拿过通知端详了半天喜得两眼眯在一起,对众人说:“我的眼力不差吧?”
“那是,那是,你老啥时候走过眼?”
郭五婆幽灵一样钻了出来,两手舞来舞去,样子很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