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来他一岁生日时,全族人聚在祠堂里,对着祖先滴血起誓:哪怕全族人都去讨米叫化,也一定要将他培养成能够盖过河那边武姓人家的人。他们先后为他请了不少教书匠,但无人能呆上半个月,不是被河那边的人吓跑,就是被诱走。十六岁了,他就要出远门时,白石牛蜷伏的河摆上出现了一个骑大马、穿军装却又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人。独臂佬出外去读书,正是冲着这已经在外面进了洋学堂的武尚文而来的。武尚文一身戎装耀武扬威地在西河里策马奔驰,有几次马蹄激起的水珠都溅到他的脸上。这一变化是他的父老们所未料及的。“武瞎子当了国军连长,有百十条钢枪听他调遣。”“听说蒋委员长还是他的校长!”夜里偷着议论的这话惹怒了他。怕什么,反正是誓不两立了,那武瞎子能当兵吃粮我就不敢?!这以后的一个半载中,独臂佬同地下党接上了头。在如今的县革命历史纪念馆里称为“三·二暴动”的那场战斗中,武瞎子被赶走了,白石牛被扔进鲤鱼潭。当时独臂佬无暇请回他们的赤石牛,因为武瞎子领着两营兵马打了回来,吐着气体打火机一般火焰的马克辛重机枪,从对岸河摆上扫射过来,赤卫队员一片片地倒在郑家河摆旁的山坡上。
从此,这条西河成了白区与苏区各自的天然屏障。
将近半夜,月亮升到了西河正中,亘古不变的山巅矗立在昏暗的空中,黑漆漆莽莽然群山垒成的帏幛顶上,独臂佬漆亮的脊背闪烁着波纹斑斑的黑色釉光,河水断断续续拍打着岸边沙砾的音响,更加深了这沉闷的寂静。
独臂佬坐在河摆上,在一阵一阵干咳的间隙中拼命地抽着烟。他背对着河水,眼前萤火虫一般忽闪的油灯早已熄灭了,身后,对岸那串串耀眼的电灯即使是倒映在水中也依然刺眼。有好些时,他没在白日里来这儿一边歇息一边沉缅了。
那一天,他在这儿瞧见特赦回来的西装革履鹤发童颜的武瞎子和一群气度不凡的人,站在过去那河摆的位置上,面对着他、他的河摆和他的黄泥小屋直笑得前倾后仰。只过一夜,石滩上开来了一队建筑工人,那武瞎子要重修河摆,并且不再用块石而是用钢筋混凝土!这之前的两年间武家在美国、香港的前辈与后人寄回了大笔大笔的钱。象是变戏法,只一个恍惚,西河两岸一样点了几辈人的油灯,河那边却换成了电灯;一样设在祠堂里的小学校,河那边却搬进了高楼大厦。且武氏祠却也作为什么古建筑,由省里拨来专款修缮一新。
那一次捉鳖佬在河里冲着他打了个招呼。
“鳌鱼眨眼了是不是?”
“野狗放屁,撒不了三滴尿!”
捉鳖佬从河里爬上河摆来,独臂佬连忙揩揩眼睛。
“喷——犯得着么?人老眼泪贵如金嘛!”
“不瞒你,我这心里难受。”
“老哥,瞅着河对面我这眼睛也赤红赤红的了。”
一阵不算太长的沉默。
“记得你五叔的坟墓么!”独臂佬问。
“又想考我。噜,这一排靠南第五座。”
“还是错。你五叔那坟墓现在是第四座了,原先的第四座是那个说话象鸟音的政委躺的,今年清明节,家里来人将他运回广东去了。”
“唉,这世道——我看还是谁有钱谁就是老大。听说武家那些人,从国外整飞机整轮船地将美国钱往家里运。听说武瞎子的老岳父从南洋菲律宾国捐回一大笔钱,在县城里建一座图书馆,那房子听说比一旁的烈士碑还高……”
“听说!听说!听说过蒋介石还阳没有!”独臂佬挥手甩下一把眼泪。
“不愿听我还不愿说呢!捉了一辈子鳖刚交上好运,一斤就能卖十二块五毛,我这四只老鳖就足足顶得上你每月四十五块抚恤金罗!不过姓武的那伙人才算是拣了金瓜。他奶的鸟蛋。上午收到一封信下午就成了万元户。真是家书抵万金。若是再来一次土改才叫过瘾。”
老远处捉鳖佬还在喋喋不休。
独臂佬给河摆旁山坡上的八十二位战友的坟墓都添过土以后,心里平静了些,而且大体说来,他已经稍微轻松了些,眼泪被风吹干了头,晕也减轻了,关键是那只断臂似乎不再痛了,所以他才决定进城去,找过去是县长而今在县里当政协主席的儿子了解些情况。
当街碰上了牛皮贩子。他望见那楼虽高也不过是与烈士碑平起平坐。
“这是图书馆么?”独臂佬对判断不放心。
“没错!这是闻金堂老先生捐建的,够高吧,将军大伯?不过还有三层没建呢!”牛皮贩子抢着说了几句,又同候在一旁的几个添几元减几元地讨价还价去了。
捉鳖佬那话倒没假了。一惊之下他先去烈士碑下的纪念馆。于是便有了接踵而来的意外。
“爸爸!”纪念馆门前遇见了儿子。
“嗯。”
“您要来怎不先捎个信?”
“老子看儿子未必还得下批文。”
“不是。闻老先生从菲律宾回来了,正在里面参观。您们过去那种关系,不先作好安排会影响党的统战工作的!”
“么话?呸!”儿子挨唾了,“我早就要问他把你的两个姑姑弄到哪儿去了。别拦着我!”
已经不是动真格的年岁了,独臂佬被儿子轻而易举地制服。待他冲进纪念馆大厅时,已不见了闻老先生。
“我的刀呢?”
“我的那把大刀哪里去了?”
从前一直在这儿展出的那把锈蚀斑斑的大刀不见了,唯有那只铺着金丝绒的贮藏柜空****地放在角落里。儿子唤人捧出那把刀。用不着说他也明白:没有谁比他独臂佬和那闻老先生翁婿俩更清楚这刀的来龙去脉,如果不是儿子他们耽心闻老先生瞧见后影响统战工作而将刀藏起来,鬼才相信!
独臂佬劈手从儿子那里夺过他的刀,头也不回地怒气冲冲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