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超武同志,别忘了你的党性!”
“郑能国同志,你也别忘了要讲党格!”
儿子的厉声斥责使独臂佬冷不愣丁地冒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没能再开腔的话来。带着大刀他回到八十二烈士墓地里流了整整一夜眼泪。有人走到近前陪着蹲了许久后,他才觉察到。
“你怎么又哭上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爱,这个岁数了,经不住这么哭几回……这只老鳖你拿去补补阴阳!”
捉鳖佬惶惶地劝劝歇歇,歇歇劝劝,临要走开时独臂佬才开口。
“听说过赤石牛么?”
“知道。在鲤鱼潭里。”
“求你帮忙捞起来。”
“如今这骨架恐怕不行了。”
“只要下到潭底将绳子系好就行。”
“说说容易,不定是活着进水死了出水。”
“你心里的纽丝纽人知道。我兜里的抚恤金还有三十元,全给了你。”
“老哥别怪,这玩命的事就得先准备好棺材钱。试试吧,不成不取分文。就算捞得上来,谁帮你运到这河摆上来呀?”
“谁告诉你赤石牛要搬到这儿来的!”独臂佬勃然大怒。
“你这是冲谁呀!越老越古怪。还是我这样好,前三十年捉王八,后三十年捉老鳖,既无远虑又无近忧……”
后来,后来捞起的却是白石牛,当然这怪不了捉鳖佬,潭底几丈深谁能看清是白是红。
独臂佬咳嗽得更厉害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凝土气味。钢筋混凝土又怎么样,只要请回赤石牛就一定能够战胜它的!他认定了。西河在静淌,石滩在喧闹,它们还象一百年、一千年前一样放任着自己的性子。可是独臂佬已力不从心了,他想到“一定能战胜它”时,心律的搏动已远不如从前强劲,半个夏天还没过完,衰老更显著了,腰弯背曲象只瘦牛一样走路蹒跚,脸上的红晕也只是发怒时才会忽闪忽闪地显现,眼膜上蒙着的那层白翳和堆在眼角的那些白色眼屎,就象背阴地角里冬季的霜花。这也是他不敢在白日里来到河摆上的部分原因。
儿子第三次来唤了。
“太凉了,该进屋睡去。”
“睡去!”
独臂佬已不象傍晚进屋时冲着儿子臭骂时那般怒火中烧了。父亲和儿子在一张窄木**紧紧相偎着。三十多年前父子俩生平第一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从武家分浮财得到的那张雕花木床,前年搞文物普查时,独臂佬二话没说就捐献给了县文物管理所。如今这床太窄太挤了,无论是儿子还是父亲都无法入睡。
撑不住冷寂,儿子先开口。
“军区来人了。要见见您。是写二十五军军史的。”
“等着要发干大水,隔几天再说。”
干咳将独臂佬的话截成几截。
“知道您在惦念那河摆。人家是纪念黄埔军校同学三五年在这儿的那次大聚会,省政协的两位常委也在其中,不是冲您来的。”
“冲我?我是老几?那河摆是他们的荣耀,山上那八十二烈士全是三〇年那一次——那挺马克辛……”
在窗外最低的山凹处,黎明在眨着睡意惺忪的眼睛。
大禹王也许是无力治服金鲤鱼才让它从北方平原来到南方丛山。这西河原本不过盈丈宽,年复年,载连载,白石牛驾着河摆将山水斜刺里冲向自己的对方,赤石牛以同样的方法施以那没完没了的报复。于是良田变成了嶙峋的石滩。于是清溪变成了混浊的大河。你得到了什么好处?谁也别想捞着便宜!白石牛、赤石牛连绵不绝的争吵中,金鲤鱼也都有了遗憾:
——等到草滩没了你们就无暇争斗了。
独臂佬就躺在鲤鱼潭边那块稀疏的草滩上,一眼望去,周围全是流沙砾石。
“爸爸,捉鳖佬都没把握的事,我能行么?”
“怎么不行。那年在外婆家门前的水塘里,你一个猛子扎了二十多丈远,露出一只大光腚,去逗那在水边洗衣服的你小舅舅的新媳妇。”
“这多年了您还记得!”
“连你外公被武瞎子的下属打死时的情形也一点没忘。”
“别提那些事,我这就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