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声音又低又闷。
“什么?”卜祥有些害怕。
“拿来!”声音更低更闷。
卜祥更怕了几分。“我是没收你儿子的蛋,你看看。今天一共收了七只蛋,狗儿、水生、文革、跃进、卜顺大哥、细奶和九伯——”
“这第八只呢?谁的?”
细福儿站起来。“就是那只麻壳的,麻壳蛋是我的。”
卜祥愣了愣。突然手腕一抖,叭地在柜台上磕开了麻壳蛋。“我每天要吃一只生鸡蛋。这只是我从后面拿出来的,今天买主多,忙忘了。”跟着脖子一仰后扔下了两爿蛋壳。
多时就要走的九伯一直没走,这时反倒由门槛外跨到门槛里。
“细福儿他爸,就依我,这事算了了。”九伯说。
“对对,九伯可为我作证。”卜祥说。
“干嘛要依你?是乡长?村长?组长?”细福儿的继父竟不认面子。
“我是你九伯,自家门里的事我就要管!”九伯发怒了。
“对对,刚才九伯还和我商量修谱的事呢!一家人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卜祥说。
“九伯管别的去吧,这事不是自家的事。他姓的是假程,是耳东!”
这一说九伯发了愣,饿狼似的家伙倒提醒了他,也真怪别人怎么都忘了卜祥姓的是假程,就这对程门不恭不敬的饿狼似的家伙还记得。
不知为何,卜祥猛地脸色一变,蹲在地上哇哇地呕吐了。细福儿巴掌大的脸竟也学得如何挂上些奸笑,继父好惊疑,看到地上蛋壳内有些黑东西,就要过去拎儿子。
而儿子却正得意。“大叔,吐成这样,怕是得了二号病啵!”
拎着细福儿扔到墙脚。细福儿忙说是妈妈让他扔的几只没有孵出小鸡的坏蛋,他没扔,偷着来换烟抽,这是最后一只蛋,让卜祥大叔吃了。继父却没为儿子得意,反而狠揍了他一顿。再转身进屋对不再吐了的卜祥说,半斤对五两,平了,算了。说完抬脚走时,身后搅起一阵凉风,天将黑了。
九伯也要走却被卜祥喊住,说是该送钱给娘娘了,他不能不留下。
三炷香烧得满山遍野一片昏暗,一只鼎镇得树不能摇烟不能飘,好热、好闷,檐老鼠翻飞着掠过头顶时,那微风也让人好不神往。卜祥荒丘一样匍匐在稻场上,几张叁元面值的纸币在火苗中跳跃起来,把一只铜盆照得金光灿烂。一叠全是一分两分的纸币却在盆外燃烧着。卜祥喃喃祈求过路的神仙鬼魂不要去抢盆内的钱,盆外的你们全拿去吧!而九伯也伏在那里,卜祥出钱,他不能不表心愿。可怜程家的菩萨怜恤人,缺钱时就去找姓假程的。老人抬起头时满脸皱纹里堆满了泪珠。
想是老头想起什么了,卜祥不安了些。突然,几只狗一齐叫了起来,正发愣,昏天黑地里卷来一阵风,抓起铜盆里还没烧尽的纸币竟自飞去。
“抢钱的来了!”卜祥惊呼。
“唉!”九伯叹了一声。
“谁敢和娘娘抢?”卜祥问。
“唉!”九伯仍是叹气。
“隔不了多久娘娘又会来要钱的。”卜祥说。
听一听,没人再叹气,回头看时,九伯竞走了。卜祥只好自叹一声后,心事重重地往店里走,懒得转身,随手从背后开门时怎么也关不拢门页子。懒得转身也要转身,一转身后才发现鼻尖对鼻尖地站着一个人。
鼻尖前站的这个人一样带着细福儿继父身上的硫磺味。
“细福儿他爸早走了你怎么不走?”
“晚上不做鞭炮了么?”
“买东西么?”
你倒是说话呀,钟华!差不多要喊出这话时,叫钟华的这人开口了。
“我是来还钱的。”
“你没欠我的呀!”
“不欠就不用还?你看看这个!”
“怎么烧成这样子了——这是我送给苏母娘娘的,叫风吹走了。”
“没假?”
“没假。这种票子早让银行收光了,只我专给娘娘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