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娘娘说这票子有假。”
好一阵傻后,卜祥眼里放着绿光,嘴里却不敢不平和。“好象是有假,听说这叁元的票子五三年送到苏联去印时,苏联人偷着多印了许多——”
“这是你偷着画的,怪不了苏联人。”
“放屁,你这臭帮工的。”
“别学着先充人老子后作人儿子。你看看哪里有见水就褪色的纸票子!”钟华边说边唾口痰在纸币上,手指一辗便辗出一圈色晕来。
“不是我画的,我不会画画。”卜祥只敢小声嘟哝了。
“你会。是你。我读小学时买铅笔就碰见你买颜料。”
“我画了也不怕;我从没用这钱去买东西!”
“可你却买到了九伯他们的信任!”
这以后没话了好一阵,终于卜祥不再瞪眼了,又垂头丧气了一阵,知道熬不过钟华,才开口。
“别说出去,我给你六十块钱怎么样?”
“可你的存款有这个万数。”钟华撇了撇左拳的大拇指小拇指。
“你千万别这么瞎猜,弄成真了,河东垸程家人会要我的命。”
“说说的话你别怕。钱我不会要。早就知道你是西河上河第一聪明人,只要你帮忙出个主意。我借了一屁股债修了一座桥,原打算收过桥费来还债,谁知有人眼红邀伙在旁边搭了座便桥,人都不走我桥上过。”
“便桥不是被你放火烧了?”
“公安局都没查出个名堂来你怎么断定是我?那便桥虽然没了,可我一天到晚守在桥头吵嘴打架般的揪着人讨小钱也不是回事。”
卜祥吧嗒一下眼皮便来了主意。“这好办,平时你尽管忙别的去,只卡住春播、秋收和过节这三个时节,这种要命的关口你价要得再高他也没闲空与你吵嘴扯皮。”
钟华正要乐,卜祥补上一句说你必须将上面水库的头头贡好,每到收钱时让他们把河里的水搞大些,大得让人连?水过河的念头都不敢起。
钟华怔住了,心里佩服得真想趴在地上磕几个响头,才对得起老奸巨滑的卜祥出的这妙计。但在道别过后却禁不住心里一阵阵发紧。走在一片蒲扇摇响的稻场上,听得有个公羊嗓子在唱:“五更半夜睡不着,忽然想起十八摸,不要摸,偏要摸,不摸睡不着……”这是九伯,又要发怔时,脚底一晃地皮就涎乎乎发起烫来。跟着就有人骂他眼瞎了踢泼了他碗里的面疙瘩。这时细福儿跑来喊他回去吃饭,一端碗肚子就饱了,他想到卜祥的妙计实在是太多了,河西垸别的人也会向卜祥请教的。他记起临走时卜祥笑嘻嘻的要他无毒不丈夫一回。他决定无毒不丈夫两回。
似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这香甜的觉可睡了,那夜里卜祥盼了许久终于落下的雨,哗哗啦啦地在屋顶上泼洒了半夜也无法搅散他的梦,待醒来时,门外早聚了几个熬不住烟瘾的人。
“好雨!”
“好雨!”
“好雨!”
人人都这么说着进屋,只有九伯什么也没说。而细福儿的继父山塌地陷鳌鱼翻身地一声呐喊——好雨哇——让什么也没说的九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然后也许因自己没说好雨而觉吃亏似的阴沉下脸,叭地率先将鸡蛋放在柜台上,并破例数也不数递过来的烟与火柴,扭头欲走,却又没走。不是雨下大了。不是卜祥说进了新鲜姜片送他几片尝尝新。而是细福儿的继父又说话了。
“卜祥老板,开店二十几年,赚的钱不老少吧?”垸里就这当了三年兵的家伙称人为老板。
“赚钱?刚够养家口敬神贡菩萨的花销。”卜祥答话时紧张地将眼睛盯住九伯。
“我听人说你存了这个数。”
昨夜钟华握拳时一撇大拇指与小拇指的招式又出现了。和九伯一样换着烟后没走的人焦急地要知道底细。
“六十块?”摇摇头。
“六百块?”摇摇头。
“六千块?”摇摇头。
说话的人用尽力气牙缝里挤出一句。“未必是六万块么!?”
而得到的回答却是点点头。于是所有的眼光全罩在卜祥的身上,卜祥赶忙勾下头又开始捣弄缸里的红糖。店堂里静得象座古坟,偏偏雨下得更猛了,一道道的电光在四周缠来闪去,等不来雷声震响之际更让人提心吊胆。
突然,人心一颤。
雷并没响。
一看,是九伯笑了!
九伯笑得好酣畅,好长好长的银须嫦娥舞袖地蹁跹起来,笑过之后说。
“你小狗种白日说胡话。卜祥餐餐吃腌菜象个有六万块钱的富翁么?守着这满打满算三十户人家做生意,每家要赚去两千才够六万,可谁家拿得出两千来?咹!他有本事将河东垸搬去卖了怕也值不了六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