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当心菩萨托梦割你的舌头。”九伯厉声斥责。“大家想想看,方圆几百里大小菩萨十几尊,哪一个住处不比娘娘菩萨的好,寒碜一点的也胜三分有余。”话音突然打住,晒背的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塘边洗衣刷桶用的石板,要洗衣要刷桶的女人,敬畏地不敢上去撵它。九伯咽了一口口水,也咽下多吃龟肉长寿的念头。“所以请大家体谅娘娘菩萨的难处。象我,这一把老骨头如果大家不把我的吃住穿料理好,我能替垸里管事么!说千道万落到一点,重修娘娘庙的砖瓦石木都已凑足了,这些都没经过你,老历十五动土时你就只负责办十桌酒席,这也是明摆着的,垸里就你手上活动点。怎样?”
“你这和谁说话呀!”别人都明白就他一人不明白。
“在这屋里不说你,还能和别人说。”九伯说。
“你这比为工作组派饭还狠。”程毛头说。
“这是替菩萨办事。”九伯说的话被狗儿抢先说出来。
“办十桌酒席喂狗么?”程毛头说。
“牛东西,别犟颈,当初这店里姓假程的人,就应允了这件事。”九伯不高兴了。
“他是他,我是我。”又是那话。
“你是你又如何,仍归娘娘菩萨管。”狗儿最听不得这话。
“父亡母死,他们不管,别的谁也管不了!我归自己管。”程毛头说。
“就一句话。你明说:修庙的事你认不认捐?”九伯冷冷地说。
“不认。我顾不了菩萨,菩萨也管不了我。”程毛头说这话时想也不想。
“你就不想到哪一天,菩萨会把你贬到十八层地狱去。”卜顺惊恐万分地说。
程毛头一笑。“是楼上十八层还是楼下十八层?”
这番气,九伯今生今世还是第一遭遇到,一步三颠,三步九抖地出店门时,怒气冲冲地说他要让全族的人永远不进这店门。程毛头还是笑,说好多男人都欠着烟钱,好多女人都欠着盐钱,真敢不上门还债,我会请法官逼他们送来。
一怄一怒,狗儿说九伯最少损了三年寿数。却被九伯打了一嘴巴,赶上这天由狗儿奉养,狗儿媳妇便往洗脸水里撒了一撮盐又撒了一撮辣椒粉,折腾得老人一夜不能眨眼,睡不着时倒想起狗儿平日的许多好处,就在上床之前狗儿还愣愣地冒出个主意,说是干脆将程毛头开除掉,把那吃炸药长大的家伙从家谱上划掉。九怕不爱听别人说家谱,没有家谱就没有他九伯,家谱在谁手里谁就是族主。狗儿一定也明白这一点,说到家谱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九伯不同意开除,狗儿不知九伯有更深的心思,以为九伯当年被红军开除出共产党,参加白军后又被开除出国民党,是被开除怕了而恨开除两个字。
第二天坐到这店堂里时,程毛头以为至少今天不会有人来买货了,就在店堂里比划着设计若搬了做鞭炮的器械来该如何放置。这时,塘里的乌龟又开始露头晒背了,跟着门外就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九伯?”一抬头一扫眼他有点不相信。
“嗯。”老人似乎很紧张。
“又是那事?”他问。
“嗯!”老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程毛头从柜台后面提出一只铁桶,咚地一放。“活人给钱死人花,我的政策上没这一条。真逼着要,等那庙修完了,就送你们这一桶火药,外加一根火柴——我一炮轰了那尊臭泥巴砣子!”
老人盯着铁桶似不明白,许久不说话。
饿狼一样的程毛头抓了一把火药堆在柜台上,退后几步划了根火柴远远地投过去,惊天动地一声,震得房顶黑瓦哗哗响,晒背的乌龟吓得从石板上翻落塘底。
“就这样,知道么,逼急了我就将那破庙弄个底朝天。”他恶狠狠地说。
“不说这事了。”九伯咳得眼看就没气了时才转过弯来,回过神来。“你媳妇说你要去告状?”
“告状?没这事。”他不解地说。
“别瞒我。是为你媳妇腿伤之事么?”九伯问。
“不是告状,是去报案。”他明白过来。
“就依我,算了。”九伯说。
“不成,蒙面劫路这是何等了得的大事。”他说。
“我说算了就算了,不定是垸里人和你媳妇闹着玩的。我查查,查出来让他赔你家的药费损失就是。”九伯说。
刚一迟疑,老人就转身走了。
隔了一夜。正在**和媳妇逗乐,门被敲响了,程毛头扫兴地吆喝着让细福儿起床开门后,狗儿在前,九伯押后地进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