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开口问,九伯说话了。
“不管怎样,你这也算是经过生死一轮回了,有想不到的事应该想得开。”
又想开口垸那头爆发了女人的哭声。
“死就死,活就活,你这样又死又活的怎么叫人受得了哇——”
是自己媳妇在哭,只好丢下眼前疑问,从桌椅板凳的缝隙里穿行而去。不料等待他的是更大的疑问,媳妇瘦成一副光骨架,一张张封条贴在满屋的家具上。
一问,媳妇哭得更伤心。二问,媳妇哭得更起劲。再问,媳妇竟扑过来给了他一顿拳足。而放学回来的细福儿蔫巴巴进屋后,见到他时竟吓得一头钻进妈妈怀里。这样,他不能不火,要摔东西却找不到可摔的,杯子水瓶碗都不见了,只好掀翻光秃秃的桌子。媳妇不哭却也不回答,反问他这几天上哪儿去赌去嫖了。他说狗日的,不是和你说了我去武汉有件急事。车子在公路上等着,媳妇说我不聋不傻,什么时候听你说过。他就回忆,说那几天天气要变你脚疼得几天没睡好觉,那夜吃了几片安定睡得好些就没叫醒你,就写了张字条留给你,还是从这笔记本中撕的纸,他拿出笔记本给媳妇看时,才发现匆忙中那页纸根本就没撕下来。但他马上又说,可细福儿知道,我走时叫醒他起来闩门。问细福儿记不记得,细福儿哪里记得,人小睡糊涂了,这时只把一对小眼骨碌碌地打量着斜垂的门闩。
家里的事一说就明。只问了一阵程毛头就大笑起来,然后让媳妇跑十里路到镇上买了猪肉回,一边笑嘻嘻在门口乘凉一边美餐一顿,到凉风起了时就回房里和媳妇亲热得半个河东垸都听得见。
笑声,吃喝声,亲热声,男人听见后说这可好了,程毛头想开了没事了,女人听见后却知道怕、要命地怕。这煎熬着迷糊到天明,照例全垸数卜顺起得最早,一开门,头顶叭地炸响了个什么,惊魂初定时看到门上挂着一只响过的鞭炮。是一拉就响的那种,是程毛头家做的。门上还贴着一张纸,他扯下等着认识字的人起床看后,才知是程毛头写的,叫他告诉全垸人今天谁也不许外出。
不见程毛头,又不见他那侉子婆儿,只有细福儿七岁学着七十岁样子,倒叉着手在垸中间走过来走过去,小眼睛对九伯都敢使劲瞪。满垸的烦躁不安,满垸的无可奈何。
正午过后,两辆吉普车风一般地开到垸中间稻场打起旋来,几个穿橄榄绿警服的人不待车停稳就跳了下来,等到那夫妻俩也从车里钻出来时,全垸人才明白他们被人告了状了。
后来,程毛头家门前排起了长队,拿着碗拿着勺拿着水瓶拿着水桶拿着镜子拿着梳子拿着毛巾拿着衣服拿着鞋和肥皂牙膏的,在等着进屋接受登记和审问。就象当年还乡团还乡时一个样,九伯在嘟哝。
说这是强盗行径,犯了抢劫罪。
九伯没排队,就他什么也没拿。
问谁是主谋。都说是狗儿。
狗儿叫屈,说这全是一全是——支吾半天才小声说全是九伯的主意。特别是放鞭炮的事,狗儿还郑重一句。九伯是当过红军的人,你们不能抓他,末了高声叫一句听得出是在讨好谁。
程毛头走到九伯门口大声吼道:“你这强盗头儿,国民党兵痞子,公安局的请你去作客呢!”
屋里面说:“侄儿,你作事太绝了,将来不会有好结果的。这百把年来哪个靠政府靠稳了,就说下河郑家垸的那个独臂佬,当红军时他是我们的副营长,现在他儿子当了县长又当政协主席,可他还不是在前些时,被死对头当过国民党师长的武瞎子揪着一起淹死在西河里,万事得靠本家本族人支持。”
屋外面说:“那两河口的长乐爷呢,他也是和你一块儿当红军的,他靠着本家人,却落得个喂鳡鱼的下场。”
“程家和他家不一样,再说长乐他这么死法是去赎罪,他是红军的逃兵。”
“喝了程家茶水的人都要跟着霉三年才出得了头。”说完还唾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学那姓假程的人——走?”
“我生就了与你是个对头,想我走偏不走。”
“你干吗与我作对?你父亲死得早,是——”
“你是个骗子。你骗了全垸人。卜祥说苏母娘娘放地火收贡钱的事是假的,其中秘密作法你全知道,他告诉你了。”
“你这是信了他的主意来催我的命是不是?”
屋里说话声突然高了高,然后就不见音响。公安局那些人耐不住程毛头的絮语,撇开他提着亮铮铮的手铐闯进屋去。九伯不语只把眼睛盯着他们。更性急的走近床前就拖,搭在身上的被单一溜,一股恶臭腾空而起。
九伯中风了。
这时屋外有人吵架了。狗儿和媳妇站在一起时,桂儿硬挤到他俩中间,望着狗儿笑,还要往狗儿怀里靠。惹得狗儿媳妇醋性发作,破口大骂起来。吵骂中,公安局那些人有些扫兴地出来了。桂儿一见领头的派出所长,连忙双膝一跪。
“所长,我偷了你儿子阿波罗的性命钱。我没有什么还你。我给你做媳妇行么?”
这次,河东垸人没笑,是没劲,也没心事。个个呆呆地看着狗儿被铐走了。
恨程毛头,怕程毛头,河东垸人最后不得不去求程毛头。
九伯奄奄一息拖了好多天了,可那游丝样的一口气就是断不了。老人这是在等谁呢,过路人在垸里歇脚讨茶喝时说。等谁呢?想是等狗儿呢!
想是老人在等的狗儿,顶着一只光头从拘留所里放回来就去了九伯那儿。贴着耳朵问是不是想将家谱托付给我?是不是我们程家还有哪处藏宝的地方?不见九伯有反应,以为老人已经死了,伸手试试,那丝气还在。
这么说,不是等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