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狗儿还有谁可等?
“……你死到哪个地方去了,还不回来睡觉,明天不想随你爸到武汉去玩么——细福儿!”
侉子腔一,人便想起还有程毛头呢,他一直没来看看老人。于是便商量去两个人说说看,谁都不愿充这两个人数。只好拈纸巴儿。拈到“去”的两个人去了,想好的一堆话只开了个头,程毛头就连忙进了九伯的屋。而九伯竟然开口说话了。
“侄儿,你把我忘了。”
“我忙呢,九伯。”
“可我从没忘过你。”
“那是因为你讨厌我。”
“侄儿,我心里喜欢着你呢!”
“我一点也没觉察到。”
“你太嫩。难道卜祥没和你说过?”
“没来得及。正打算明日去武汉再上他家去坐坐。”
“那家伙是人精。你将那箱子打开。”
“怎么乌龟跑到箱子来了?”
“这是乌龟壳。”
“那肉呢?谁吃的?你么?”
“不是它我能撑到今天?乌龟壳里面包的就是家谱,我把它传给你了。”
“那么狗儿呢?怎么不传给他?”
“程家要发旺。只有靠你操持了!”
“还是让狗儿吧——”
“你当八十岁就那么容易活?别说狗儿,就是连卜祥那人精我也看得见了底,他玩的那套把戏我都明白。”
“那干吗还要让他耍?”
“能不让他耍么,把我们程家人过过数有谁能斗得过他?程家的能人在战乱时都死光了,你杀过来我杀过去,杀的都是能干的领头人,剩下些蠢种养呆货,只知吃饭拖犁干女人,不然起码也不致受姓假程的人欺负。只好将鬼打鬼!”
“怕不怕是一回事,斗不斗得赢是另一回事。我说了,你太嫩。”
“都说我老练。”
“作生意与玩人治人不一样。玩人治人是另一回事,它最深奥。民国二十年我在红军独立团当班长,共产党说我是第三党一刀没砍死,我逃出来去找许继慎许师长的媳妇王旺春问问公道,哪知他俩早就被当作第三党杀了。我想活命就投了国民党,哪知卖了几年命,他们反说我是红军坐探,也要砍我的头。那次逃命出来后,我才算有点明白人是个什么东西!”
“那就教教我吧!”
“一计不可二用。我这一套到公安局捉人的那天就过时了,卜祥那一套也用不上几天了,你得想你的绝招儿。”
再问时,不见回答,细细看,九伯已合上双眼,一脸的轻松,象是卸下了背得过久的重负。望望过世的老人,又望望藏着家谱的乌龟壳,程毛头猛地感到浑身沉重而不堪负荷。
禁不住手一抖,乌龟壳掉在地上打个滚后摔出两只毛边纸钉成的本本来。一本上记着程家在红白两军里当司令和军师旅团营长的死者,一本收录在国共双方中当省长县长教授博士律师工程师的亡魂。他突然明白,难怪台湾回来的十七爹会在晚一辈的九伯面前行大礼。无论本本上的谁只要能活到今天,程家远不会象如今这般死不象死活不象活的模样,也不会去夸童家的细苕了。
走出来宣布了九伯的死。在给九伯守灵的最后一天,疯子桂儿在垸中间来回晃**之际,程毛头忽然说:“那次我去童家细苕家了,哪有什么专门盖的小洋楼,两室一厅三间正室住着两家,厨房厕所都得共着用,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家呢!”
狗儿着急起来。“这怎么行。若是这家男的那家女的出远门了,剩下的怎么办?”
“狗儿,往后你得学着点,服着点,别尽想歪门邪道,给程家丢脸。”
看看又在那里冲着狗儿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疯子桂儿,人都责骂狗儿,巴结程毛头。程毛头却换了思绪,对着天空嘟哝,这哪是什么家谱,是会计办移交用的清单。
198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