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
说灰心又没灰心。哭了几天几夜,其间常有人来劝,说死人要死,活人要活,死归死,活归活,什么都要想开些。慢慢地,桂儿真的想开些了,再走进柜台时,职业微笑里夹杂着几缕悲哀,那种美姿娇态更叫男人们心火撩动。大胖一死,桂儿也似成了无主的紧俏货,媒人去找桂儿爸桂儿妈、红娘敲窗叩门想要进屋聊聊,这些她都有办法——不理睬便就罢了。但有难对付的,独自走在路上时,突然跳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男青年,涨红着脸说快板书般地拦住她说:桂儿我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白头到老一样请你答应我吧。桂儿不敢不理睬,她怕逼急了男人们会运用他们的优势而滥施强暴。只好与人搭讪,一搭上就没完没了。更难对付的还是打猎的老灰。从大胖死后打猎的老灰第一次出现在店堂时起,到变成疯女之前夕,桂儿完成了与梅所长集半生经历所得结论同样的结论:打猎的老灰是西河镇天字第一号恶人。
那天打猎的老灰出现在店堂里时,并不象别人想赏赏桂儿之美,却借口要买某件紧俏商品缠着大说小说要桂儿方便方便开开后门。问打猎的老灰买不买货时,他毅然地摇了摇头,却不走,并从这天开始,经常老半天、老半天地上店里来盯桂儿,又从不开口说句话,只是时常迅雷闪电般掠过一股异乎寻常的笑意。这笑桂儿只碰见过一次,仅此一次,桂儿就毛骨悚然了好几天。
就是见到这笑的第二天,打猎的老灰又来店堂时,径直走到桂儿对面,突然开口问: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当时,打猎的老灰阴冷着脸走进店堂。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怎么搞的大人大事说话不算话,非让我先开这个口那我就开。你今天就去办公室将这差事辞了,然后收拾东西回家,好好准备准备,初八里花轿来抬。”
“花轿抬什么?”桂儿问。
“抬你呀!”打猎的老灰回答。
“狗屁!你抬老母猪去。”桂儿说。
“当心我掌你的嘴巴!”打猎的老灰说。
“你敢!”桂儿说。
“乍不敢,公公打儿媳妇,谁还管得着么!”打猎的老灰说。
就是这话让西河镇震颤了。
震颤乍起,桂儿爸桂儿妈终于面如死灰步履维艰地走到桂儿面前。后来又跪在桂儿面前,一人拿着一包老鼠药,说女儿你不答应我们就先死了罢,免得到时死得五脏开花。
桂儿竟答应了,不答应又如何呢?
供销社主任却不答应,象是蒙受天大委屈望着来辞职的桂儿眼眶都红了,柔情万种地叫了几声桂儿,却说道你不能辞职,你一辞职不就意味我上任搞的改革失败了么!桂儿还是走了。供销社主任说你什么时间决定再回来都欢迎。接下来低语一句:我正和老婆闹离婚。接下来又高呼一声:店里离不开你呀!
都在叹惜,最叹惜的是阿波罗的奶奶,结婚后回娘家时,阿波罗的奶奶拉着桂儿说,你这样陪着苕男人守活寡,还不如趁早离婚替我的阿波罗守寡,这样还能落个好名声。这老奶奶至死也想不通邻居家怎么肯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苕男人不知怎么竟知道干那事,想必是打猎的老灰教的。新婚之夜,桂儿听到那傻大苕象是在打猎的老灰屋里接受再教育,一阵哼哧哼哧声后,就熊一样冲进来,铁钳般的手哗地撕开了桂儿的衣服。当时桂儿正苦闷地用指甲刮着梳子齿尖,斗不过傻大苕了时,桂儿将梳子向那光溜溜的下身捣去。那傻大苕一声惨叫,滚下床后,就向外屋逃去,一边跑一边叫:爸,爸喂,她那东西长了牙齿,咬了我的雀雀。而往后,傻大苕每晚被打猎的老灰揍得嗷嗷叫也不敢进桂儿房里。再往后,深更半夜桂儿听到有小刀拨门闩的声音,就起床操起一张板凳,照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人影,劈头劈脑死命一下。肉嘣嘣地一响,桂儿跟着一咋呼:捉贼呀!倒在地上的人却挣扎着抬起上身说,别叫,桂儿,是我。桂儿说,我偏叫,你这老不要脸的。地上的人说,我老不要脸,你少也不要脸么!桂儿一愣虽不再叫,却狠狠踹了几脚,然后打开大门要回家去。刚走几步又转回身,进屋翻箱倒柜,连倒在地上的打猎的老灰的口袋都搜遍了,待到回家后细数,这般只差掘地三尺地找寻,总共只获得七元一角三分钱。
这么点钱苦了打猎的老灰。
那一板凳比让豹子扑住一回差不多,上卫生院看病就说是让豹子扑住了,一副膏药刚好要七元一角三分。因平日豹骨什么的不肯卖给卫生院,并且在卫生院的人确信镇上弥漫的异香就是麝香,说你老灰不肯将麝香卖给我们最低也要让我们见识见识呀,打猎的老灰还是坚决地否决了。所以这时卫生院里哪怕平日里尝过他猎回的野味的人,也不肯将药赊给他。打猎的老灰想去山上石岩拔些刀割药草回来,自己给自己治治罢了,但和豹子一样凶的板凳让他两个月上不了山,只好躺在屋里干熬。
干熬的日子中,听说桂儿偷了梅所长家的抚恤金和一个做斋的道士私奔了。打猎的老灰不但不生气,反而大喜过望,天天晚上给桂儿留着门。
私奔之前偷钱,偷钱是为了私奔。没料到那道士不是人,跑到安徽苏家埠的头一天晚上就将那八百元抚恤金在赌场上输去了七百五。剩下五十元道士赌咒起誓说能用它将老本赚回来。结果,又输了七百五,只好将桂儿让给赢家一个月。那赢家倒还讲义气,只半个月就放了人,桂儿走时还得了他二十元路费。
经过这一轮回,桂儿对人对自己算是看透了八成,看不透的另两成是因为有阿波罗。阿波罗的奶奶死后那天早上,桂儿趁乱将梳妆匣里的抚恤金偷走了。跑老远觉得安全了时,才发现那钱包中也有一只蓝吉列剃须刀片。这时桂儿正想跑得更远,离幸福更近,不可能发现刀片包装纸里面写着:亲爱的桂儿,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不叫你桂儿姐了么?阿波罗从来就不在乎长辈的训斥,只肯叫桂儿姐,而不肯按辈份叫桂儿姨。桂儿更不可能知道,这是阿波罗要父亲转给桂儿的那只蓝吉列,梅所长见桂儿已和大胖订了亲,后来又嫁给打猎的老灰的苕儿子,便要扔掉,阿波罗的奶奶知道后要了去好生留下。还是被紧锁在苏家埠那赢家的房里时,桂儿见蓝吉列上的那个男人长得确实可以,打开细看时才发现阿波罗的遗言。
这时已是生死两茫茫。桂儿哭无泪,诉无音,欲问谁主沉浮?赢家昨晚手气特好,回家来便宽大释放了她。
但梅所长会宽大她么?
不会的!打猎的老灰对桂儿说,你别指望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桂儿想拿上夏天的衣服就走,半夜里摸进西河镇,手一碰打猎的老灰的家门,那门竟无声无息地开了。桂儿不开灯不吭气径向自己房里摸去,还没摸着箱子却先摸到一个人。那人一伸手便将桂儿搂住,接着便往**拖去。一边拖一边警告:桂儿,你别叫唤,梅所长正四处捉拿你。只要你依了我这次,我会叫他们永远也捉不住你的。天堂寨上有一个仙洞……桂儿知道这是打猎的老灰,一边听着那话,身子便在一截截地麻木。随后一动不动地听凭打猎的老灰饿狼一样折腾。
“这烟你多抽几支就知道它的妙处。”
“你可别怪我,桂儿,其实就是我要娶你,我们家族不能断根啦!”
“别以为我年老了,**的事,年轻人也不及我功夫过硬。”
打猎的老灰边说边又替桂儿点上第三支烟。桂儿吸了几口,火柴照映中,她眼中突然邪光一迸,浑身打着抖,急切地叫:
“来呀!老杂种!再上来呀!”
这一次打猎的老灰想将桂儿永远搂在怀抱里的企图,几乎成了事实。终没成为事实是因为,打猎的老灰重新扑倒桂儿疯狂发泄一通欲火之后,竟分不开了。分不开时,才觉得那企图变成事实并不是美事。打猎的老灰各方捣弄都无济于事,最后只恨**手能够着地方怎么没有把剪子或菜刀,若有他便会抛开传宗接代之忧,一刀下去分开两人了事。
天亮后,傻大苕起床发现父亲和儿媳妇叠成一座肉堆,就站在门口傻笑,笑了一早晨仍没停歇,这才引起邻居的怀疑,进屋一看,禁不住发了哧笑,转身出门,七忍八忍没忍住,终于对别人喊了一句:
“狗连筋罗!快去看罗!”
当半爿镇子的人来看过之后,有人说了句:这样不行,再不分开,两人都会死的。最先发觉此事的那位邻居,后天要给自己做六十大寿,不愿打猎的老灰在这时死去,就去公共厕所上下了一扇门板,找来终日蜷宿街头的几位乞丐再吆喝上那傻大苕,浩浩****地将**裸无遮无盖的一对男女送往卫生院。门诊部的医生见了忙捂着嘴笑,口称没见过这号病要请人会诊,转身满院吆喝人来看稀奇。就连平日古板至极的院长也受不了这奇闻的**,默认了门诊医生的恶作剧。直到天将正午,梅所长闻讯要来逮捕桂儿时,门诊医生才将镇里人都说那叫“见花谢”的针剂推进打猎的老灰的屁股里。打猎的老灰爬起来狼一样扑向他的邻居,邻居尚无反应时,他已扯下邻居的上衣往腰上一围,一溜烟地跑回家,跟着一溜烟地跑上天堂寨了。
只苦了桂儿,死了一样一动不曾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