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听得一声吆喝,跟着就是一阵乱蹄踏响,“牛发癫啰——”山咀那边撞出两头水牛,扑面闯过来,来不及躲,躲也没地方,路太窄了,左边是岸,右边是崖。
“日你娘的,老子非宰了你这畜牲。”跟在水牛后面的一个人破口大骂。
那对大弯角眼看就要抵上百佳胸口,前面那头牛突然刹住脚愣着不动了,只把两只发红的眼睛瞪得更大些。后面一直紧追不舍的那水牛,撵上来,哐哐,梆梆,冲着抵在前面的水牛屁股,连角带头狠狠两下。一触一挑,百佳眼看着那头水牛轰隆着滚到右边崖下。牛倒下后翻起来跑了,腰高的麦子倒了扶也扶不起来。得胜的那水牛不再追,朝岸下用四蹄在麦地里犁出一道绿茵茵的沟的那水牛,把一声叫得长长的!
牛仗打歇了,人仗开始了:要赔麦子!要牛药费!
也不知自己怎么活下来的,有人吵起来后百佳才缓过气来,一吼:“畜牲都不打了,你们还吵个鸡巴!”
平日没多管过闲事,这一骂倒将人骂倒了。骂服了。不知什么时间,箩筐竟翻了,金甸甸的稻种洒满了路面。百佳俯下身子前想:耽搁一会儿没事,那树结实,汉口佬吃得好也结实。于是一掬一掬地捧起来。赶路时的热汗和被水牛吓出的冷汗,全被吹干后半天,才冲着石头缝里的几撮稻种叹口气,懊丧地往垸里走。
媳妇果真倚着门盼他。“你怎么啦?”
百佳说:“牛发癫了。我没事。”
不相信,媳妇一撩他的夹袄。“没事将这红布撕下来,绑在头上干吗?”
百佳听后一歪肩膀将担子挪给媳妇,进屋里拿起一团绳子回头往外跑。媳妇骂他疯了,他回答说有急事,要救人。
刚到垸边就听到老远山上有人喊什么,风大听不清,又跑了一阵就听清了。
“来人啰!汉口佬摔死啰。”
再看到汉口佬时,是在崖底下。猎枪成两截,手表只剩空壳。汉口佬两手还死死搂着齐崭崭断了的松树,身上不见哪儿有伤口,七窍也没见血,人却分明死了。
百佳好悔,天黑后在垸边朝西点了三柱香,哭着说:“我忘了在起风——兄弟,以为你和树都能坚持住——兄弟,我有罪过——兄弟,饶了我吧——兄弟!”
那阵嚎啕,哭得几座山谷都有泪水响。
垸里人都来劝,说素不相识的人,这就算尽心尽意了。百佳还想哭,媳妇说,明天要下稻种,好多事还没做呢。他这才撤了香案。
进了门槛泪水就干了。百佳问:“还有什么事没做?我都伤心糊涂了。”
媳妇一笑:“半个月还没把你馋够?我身子今天干净了。”
脱衣服时,百佳说:“今天不是这块红布,说不定也会让狐狸精迷上的。”
媳妇唾他,“呸!别说狐狸精,猪婆怪也瞧你不上眼。”
吹灯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百佳赤条条地跳下床,拿起一杆大秤,到堂屋去。
“又怎么啦?”媳妇问。
“称称稻种撒了多少。”百佳说。
隔了一会儿百佳回房里时好高兴。“种子站的磅秤有问题,一百二十斤稻种,路上撒了那么多,还有一百二十零半斤。”
媳妇并不乐。“稻种撒了后,你是连沙带土地弄起来的——蠢得作屁臭!”
百佳愣了愣,搂住媳妇想起早晨开门时见到的那女人,熄灯后什么全一样,他心里说。
窗外好大风。
198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