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的两只鸡,赊的两瓶酒,吃喝起来就忘形了。
“黑爹,我能给人治病。”同学朝我挤挤眼。
“真的,他是医学院学生,将什么司令的女人肚子搞大了,给开除到这儿来的。”这么编着荤话说心里好痛快。
“高干女儿那味,嗞嗞嗞!”同学好快活。
一边说一边似乎身临其境。黑爹桐籽核眼睛有了几点粼光。都恍惚了。一人一下,三阵恍惚,瓶底朝天,酒光了。
“砸了它。”我拎起瓶子。
“别,能卖钱呢。”黑爹瞎眼也看得准伸手抢过去。
“攒钱干什么。要诊眼睛,我会,分文不要你的,只要你染熏的那只野兔。”同学醉得厉害。
“诊眼睛干吗?”黑爹感到威胁惶恐地说。
“这好的事,磕头烧香也求不到。诊一诊,明眼总比瞎眼好。”我走拢去。
揪住黑爹的头发,同学横着嗓门喊:“拿菜刀来,拿清水来。明天就能见到武汉。”
我也喊:“明天就能见到六渡桥。”
黑爹却喊:“救命啦——”
两只猩猩巴掌一使劲,人全倒在桐籽堆里。我俩于是睡着了。黑爹跑到门外石阶上蹲着瑟缩着。之后,煮好熏了九个月的那野兔,唤我们起来吃。
黑爹耳朵越聋越厉害,唯独对脚步声敏感。有人来时在半里外就知道了。这时,他不剥桐籽,对着门口拼命地睁眼睛。来人是熟识的,看不出他高兴不高兴,来人是陌生的,也看不出他失望不失望。
搬进搬出的,桐籽剥了挑,挑了剥。
“黑爹,你在等人么。”无聊时拼命找话。
“瞎老头,有谁好等。男人嫌我寿高压了他们,女人——嘿嘿,你有相好的女人么。”他手指在颤抖,只拧下一颗桐籽核。
“没咧。”不是骗,家在铜人像附近,始终不肯对我说靠什么关系进了武汉商场的小意,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没给我回信。
“多大岁数了?”黑爹问。
“来的那年十八,现在二十二。”我说。
“如今这社会不知怎么回事,象你这般年纪时,我都和五个女人干上了。有两个还是人家的三房,拢身时那个渴劲,走时怕我再不去,大把银洋直往兜里塞。”
“黑爹,我要去告你咧。”
“我又没说反映话。”
“你这是教唆。上年那会上批的老头,就是这样,判了八年徒刑,还给了顶四类分子的帽子。”
“你告我,我就告你。你们同学到一起就骂上山下乡。”
笑一笑,有人来了。原先的队长真给撤了,新队长亲自来将剥好的桐籽核挑走。黑爹又预言,过四年,又要换。
“换什么?”
“象今年一样,换朝代。”
“换来换去,就这剥桐籽的真瞎子,假瞎子没换。”
几只麻雀落在门槛上,又蹭到人脚边,梆地啄了一下黑爹腿上的一只血痂,一哆嗦,桐籽堆惊了,麻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