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吧,都等吧。”
“等人?”
“嗯。人。”
“你光棍上节巴都没一个,有谁好等。”
“不和你说,你们汉口人心还可以,嘴巴不好。”不知什么时候,竟对我得意起来。
“别是熬不住苦,自己编话哄自己。”我真这么想。
黑爹不剥桐籽了。“黑孙,这话太伤人心肝!说了你可别传出去。那年,我在县城马记当铺当伙计,老板的女儿才十七岁,我躲也躲不脱,非和我好不可。到现在我也没看到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那对奶就象春上开的桐籽花,四周雪白雪白,中间那**象桐籽花花蕊,红不红,黄不黄,紫不紫,蓝不蓝,我用手一摸她就快活得直哆嗦,皮肤嫩得用口吹口气也会烫起泡泡来。她自己不怕,避开人眼,也不管烂草堆,黑旮旯,抱着我就喊快点,秋上,参加刘邓大军工作队的那位表叔,遇难上我这儿躲了一夜,也不知怎样叫伪方知道了,将我抓进牢里,关了整整十个月才放出来。这中间马记当铺叫强盗抢了,老板被吓死,那姑娘听说跑到上海她姑姑家里去了。”
我说:“你是在等那姑娘?”
他说:“还等儿子。”
“哪来的儿子?”我不无惊奇。
“进牢之前,那姑娘就有身孕了。”黑爹两手发抖。
“那你怎么断定不是女儿呢!就算是儿子,又怎么知道她会给你送回来呢!还有那孩子,如今谁不愿留在城里,何况是上海!”
说一大通后,再看看,黑爹又剥起桐籽来。没有以前剥得快,是因为嘴里在嘟哝。
“你不知道,我知道。”
一句话也没有了一阵。
“你眼睛什么时候全黑的?”
“坐牢那阵。”
桐籽剥完了,我又要钻那臭坑挖呀扒的。
吃熏野兔时,只管解馋和尽可能多抢一块。这次见黑爹铲一满簸箕晒干了的桐籽壳往床边走,才好奇,才注意到灶洞不寻常地对着床檐,才想到黑爹真能懒,这么躺在**可以做吃的,用不着支唤别人,连自己也用不着支唤。
“支唤?黑孙,你的书都读进驴屁眼去了。光打光一个人,有个三病两痛,起不了床时,也不至于当个饿死鬼。”
“黑爹,你真聪明。”我说。
他说:“黑孙,你才是真聪明啦。这不,大学也叫你考上了。我算的那命,你信它就灵,不信就不灵。来,将灶烧着,我还藏着一只野兔呢。”
兔子肉许是熏的时间短了,没有第一次吃的时候香。高考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切都如算命时说的那样,到成都医学院,地图上量的直线距离有八百里开外。
不知怎地鼻子有些酸。“黑爹,等我毕业后,回来替你把眼治好。”
老人更老了,就眼睛没变。“把我忘了吧,替别人多治几回。”
我说:“许多眼病是能治好的。”
他说:“知道,那年来拉练的部队军医就要给我诊,我不让。”
我说:“不是等媳妇、等儿子么,没眼睛怎么认。”
他说:“舒服些。这样好等些。”
要远行了,回头张望自己的日子,黑爹还在小黑屋里剥桐籽。
198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