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虚走后,显空好言从水桃那里问明了详情。水桃只有十五岁,对佛家极信任,心里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显空多少有些放心了。送走水桃,他转身回到禅房,打开显虚的包袱细细一翻弄,果然找到一块极别致的小石头。
石头通体白如玉,而纹路又黑如线,几弯几绕,在石头上勾划出一对男女在亲嘴的模样来。
显空见了心里一热,他赶忙默诵了几句经文。再看时,他心里平静下来。他拿在手里把玩一阵,终不忍将其丢弃,想了想后,他将这块赤壁石藏在观音菩萨的莲花座后面。
显空来到佛堂,见显虚一脸的惶恐,就动了恻隐之心,问:“你今年多大了?”
显虚说:“十六。”
显空叹口气说:“你去将纸墨拿来,我在二赋堂等你。”
显虚拿了纸墨笔砚来到二赋堂前,见显空正望着大殿上方的一块匾出神,他唤了两声,显空才回过神来。
显空比照那匾上的字体,一口气写了二十多张后才歇下来。显空总是这样,每天总要抽空来二赋堂,将匾上的字临摹一二十遍。显空之所以被归元寺派到赤壁来看管东坡祠,就因为他字写得好,诗也写得不错。有这一点长处,他在归元寺时,常常露出一股傲气,后来住持对他说,你到赤壁去吧,在那儿好好练练二字怎么写,等练好了再回来。
二赋堂这块匾是李鸿章亲笔题写的。显空来后,比照那三个字一试,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这二字写小些时还可对付,但一旦像李鸿章那样,写成二尺见方大小,并紧挨着赋字和堂字时,便怎么写怎么难看,更别提与李鸿章那雄浑刚劲,方圆皆是的二字相比了。显空写了一整年,越写越泻气。本不打算写下去了,偏偏这时,归元寺又派了一个怪和尚显无来。
显无来时,正赶上他无精打采地胡涂乱抹。显无也不搭话,上前推开他,接过笔,刷刷地写就了三个字,虽然仍比不上李鸿章的,可比他的强多了。显空一急,便又来劲了。
显无来时是民国二十六年,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了。天气已经热起来,黄州城最热的日子来到了。
显空一停下笔,显虚立即上去用扇子给他扇凉。显空的字是明显长进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脸上又有了些得意之色。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细心地挑了一幅,摆在桌子上,人站得远远近近地看了几遍。
这时显无从二赋堂的后门进来了,见了他们只是扫一眼,也不打招呼,径直转到大幅木刻的背面去了。
这大幅木刻前面刻着《前赤壁赋》,后面刻着《后赤壁赋》。
显空朝显虚使了个眼色,显虚立即凑拢来听显空悄悄说了一通话后,显虚也转到木刻的后面去。
显无面对《后赤壁赋》无声地伫立着。
显虚说:“二师兄,好久没见你写字了,你不想试试笔么?”
显无回头看了显虚一眼。
显虚又说:“大师兄苦练两年,他的字都快撵上李鸿章了。”
显无淡淡一笑,转身走到堂前,拿起笔缓缓地蘸饱一笔墨后,瞅着白纸站了一会儿,随后一口气写完三个字。
显空正待上去观看,身后响起一片人声。扭头一看,见一队当兵的拥着程汝怀,正从赤壁大门处往里走。
程汝怀是鄂东行署主任,以前也来过赤壁,不过总是陪着武汉或南京来的客人。这次他陪的是胡高参。
没等程汝怀介绍完,那胡高参便连呼:“好字好字!李中堂大人果然了得,真百闻不如一见,我看天下没有第二人能写得了这三个字。”
程汝怀在旁边笑着说:“恐怕未必,显空师傅演练这三个字已有数年了。”
胡高参回头见桌面上果然有一幅字,就上去看了看,忍不住夸奖道:“下车伊始,夸夸其谈,真的险些辱没了程主任手下的人才。的确不错,其中风骨比李中堂大人更让人敬几分。”
显空见胡高参直夸显无的字,心里很不爽快。显虚心领神会,赶忙拿过显空的字摊在桌上请胡高参过目。
胡高参扫了一眼,说:“小师傅,你至少得跟你师兄学上十年才行。”
显空、显虚顿时无话可说。幸好胡高参将话题转到前后赤壁赋上去了。
胡高参在二赋堂呆了半上午,临走时,程汝怀要显空小心护着这块宝地,别让兵匪袭扰。还说从北方溃退下来的部队很多,那些中央军霸道得很,他这个地方官制约不了。显空点头称是。
送走程汝怀一行,显空一整天心里都不快活。
显虚见大师兄不快活,便提心吊胆,等到天黑就早早入了禅房,准备睡觉,打开包袱时,他忽然发现那颗赤壁石不见了。
显虚正满床搜寻,显无进屋来了。见他急得满脸通红,就问有什么事。显虚不好明说,便用铺床来掩饰,显无瞥了他一眼,说东西掉了可问观音菩萨,心丢了,可就麻烦了。
显虚想着那块奇石,夜里睡不着。
那天,大师兄带他去豆腐店王老板家做佛事,第一眼见到水桃,心里就乱了方寸。回来的路上,显空无心地夸了一句,说水桃是豆腐西施。当即,显虚的脸红得象熟透的水蜜桃。他怕显空看见,假装鞋松了,蹲到地上去系鞋带。无意中发现手边有一颗白石子有些特别,他随手拣起来一看,心里像得了宝贝那样高兴。
睡不着时,显虚老想这是不是天意,不然哪能那么巧,一见到水桃,他就拣到这赤壁石。也有想不通的,既然天赐这段姻缘,可为什么又让他作了一个秃头和尚呢?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的这个晚上,大和尚显空、二和尚显无睡得鼾声起伏,可怜小和尚显虚却在闭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未来。
外面凉风习习,可他不能出去乘凉,一到夏天,大家最爱说的话是:心静自然凉。大家也都不敢说热,怕别人说自己心不静。
半夜里,显虚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声刚刚响起时,显虚尚不觉得惊慌,可只过了片刻,他就稳不住神,急忙叫醒显空。
显空醒过来,有些生气地说:“这么晚,叫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