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上尉放纵一笑,说:“这是尿么?这是龙虎汤呢!依我看来,这些文人多尝点大有好处,添些军人阳刚,文武双全不更妙么!”
显虚说:“照这个道理,当兵的是不是也该喝点文人们的‘斯文汁’呢?”
高上尉被这话噎住了。
显空皱着眉头说:“太谬!太俗!”
高上尉说:“又要你那个涅槃了。涅槃那么真,那么美妙,你怎不涅一回槃给大家看看。”
显空说:“涅槃确为人生最高境界!”
高上尉说:“可军人死于枪下最痛快。”
显空想了好一阵才说,“空口难评,佛俗两门,文武两家,各派一个代表就此比个高低怎么样?”
高上尉阴阴一笑说:“你是不是想来个一石双鸟!”
这时,老二慌慌张张跑进来,见了高上尉后,吁了一口气,说:“大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弟兄们洗完澡后,找不见你,还以为你掉进长江淹死了呢!”
高上尉说:“是不是有人盼我死?”
老二说:“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
高上尉说:“你别多心,我是说这群和尚。”
早上,显虚去拿豆腐时,被王老板冷言冷语地奚落了一顿。他听出来,水桃将那天早上的事告诉父亲了。王老板将几块馊豆腐装进竹篮里,他也不敢吱声。
因为几个妓女住在二赋堂,显空早上不能去练字,做完功课后,就抱着一柄扫帚满地扫垃圾。溃兵们什么都不讲究,屎尿到处拉,脏东西到处扔,特别是那啃剩下的肉骨头,让他扫也不好,不扫也不行。
显虚回来时,显空还没将地扫完。
见了显虚,他忙说:“你去将显无叫来,将这剩下的一块地方扫了。”说着就去一旁躲避起来。
显虚知道轮不到自己叫二师兄做事,他就故意提着豆腐进了佛堂,对显无说:“这豆腐馊了,我去换一换。大师兄叫你去将我没扫完的那地方扫完。”
显无放下经书,走到院子,一点也没犹豫,三下两下就将那些肉骨头扫得干干净净。扫完肉骨头,他舀了一盆水,净净手后又继续读经书。
显空在暗处看着这些,不由大吃一惊,一个上午都在嘟哝:“佛在心中!心中有佛!”
他说:“我怎么知道豆腐馊了。要骂只能骂王老板和水桃。”
显空说:“豆腐是你拿回来的嘛!”
显虚说:“从明天起我不拿了,行么?仍让水桃往这儿送。”
显空说:“不拿才好,免得再吃馊豆腐。”
豆腐馊了又不能倒掉,怕犯戒,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吃。他们说话时,显无已吃去多半,剩下的他俩对半分了。
饭后半个时辰,显空忽然肚子痛了起来。痛得很厉害,念经也止不住。
显虚忙去找住在东坡祠的军医。可军医不敢随便给外人看病,得高上尉下命令。
高上尉自从失去巧巧以后,心里一直很难受,那天又偷听了老二的一席话,更是痛苦不堪。他不知道老二会背着他作些什么安排。这几天他常常独自一个人跑进黄州城,坐在一家名叫乐醉的小酒馆里,让半斤老酒在腹内翻江倒海舞龙腾蛟。老二也不阻拦他。今天上午快十点时,老二见他往外走,依然没说什么。把兄弟当中,过去他最喜欢八弟。在徐州时,他带人抢别个部队的军火。被查出来后,八弟将担子一肩挑了去。他当着宪兵队人的面,假装枪毙八弟,亲手朝他右胸开了一枪。八弟没死,他也躲过了这场灾难。八弟这回真的死了,他的确很伤心。
高上尉在乐醉酒馆喝完半斤酒,起身往外走到酒馆后门撒尿时,看见小巷内,一个极美丽的姑娘,捂着脸匆匆跑了过去。高上尉叫了一声什么,提着裤子追了上去。那姑娘跑得很快,像只彩蝶,高上尉总也捉不住她。
显虚进城找了几家酒馆也没找到高上尉,正焦急时,水桃迎面跑过来,嘴里直叫:“显虚师傅,快救救我。”
显虚一看后面追来的正是高上尉,想上去拦又有些胆怯,情急当中,他大喊一声:“立正!”
醉醺醺的高上尉听到口令,猛地一怔,好不容易站住了。
显虚又喊:“向后转——齐步走!”
高上尉按着口令,乖乖地转过身,顺着来路往赤壁走去。
显虚以为水桃会感激他,扭头一看,水桃早已跑得没影了。
显虚跟着高上尉一直走回赤壁,然后对那军医说:“我把你们营长送回来了,你总该给我师兄看看病吧!”
军医见推不掉,就给显空瞧了瞧。其实,就是那馊豆腐的原因,显虚年轻,显无功夫好,抗得住。显空年纪大功夫又差,就发了病。
太阳下山时,老二在院子里大声吆喝:“集合!给长江洗澡去!”
当兵的扔下饭碗一个个随他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旷起来。地上的肉骨头显得很刺眼。一只野狗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扑在一只肉骨头上呜呜地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