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娅正要对小娟说几句好言好语,关山海催促她赶快登机,还有10分钟,航班就要起飞。
苏娅过检票口之前,想与关山海临别拥抱一下,见他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意思,便作罢了;过检票口之后,她回头想再看一眼,却只瞧见他已走远的背影,边走边打着手机。
飞机不断拔高,苏娅的心却不断下沉:广州已越来越远,做梦似的,说离开就离开了,尤其当这离开仿佛是一种匆匆出逃时,它唤起你心中感念的东西,自然比从心中失落的东西要少得多,要微不足道得多。舷窗外的天空,有一种说不出的蓝,蓝得使人隐隐想哭!
当然,她没有哭,手拿一束玫瑰,空空地坐着,空空地想着。
头等舱里除了她,只有一位中年男士。她进舱坐到他旁边时,向他笑了那么一笑。他正展开一叠报纸,稍稍侧过头,点一点,那意思仿佛是说:“你请便。”便接着看报,神情有点冷。
不知为什么,苏娅感到他浑身散发的这种“冷”很吸引人。不仅具有高贵气质,也很可能具有隐藏在高贵之后深深的平易。从这种“冷”的辩证中,你自然会估摸到他的职务和地位非同一般。他的衣着,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休闲式西服并非花哨的名牌,但质地上乘,大方得体。他很注意读报纸的头版,带着审阅文件似的职业性的眼光,翻到后几版,就大凡是浏览了。
看得略略倦了,他放下报纸,伸手摸摸头发,手掌在后脑勺上轻拍了两下。他头部侧面的轮廓极富雕塑感,表明他的坚定,和可能的极强的思辨力。
心里本来空空****的苏娅,坐在中年男士身边,慢慢也有了坚定感。猛然,她意识到为什么头等舱只有两位乘客,应该设想,此次航班的头等舱是有意为这先生空着的,可见此人来头不小,自己不过是一个临时搭乘进来的“闯入者”。因此,她忐忑不安,把玫瑰从左手放到右手,又从右手放到左手,末了,干脆双手握着它。
中年男士见身边这年轻而漂亮的女人有点心神不定,便和蔼而幽默地问:“小姐,你双手紧握玫瑰,像握枪一样,大概不是去执行军务吧?”
苏娅腼腆一笑,说:“我去诗艺学院进修。先生。”
“看起来,你是第一次去北京?”
“啊,”苏娅惊诧他的洞察力,想反问一句他为什么看得出来她是第一次去北京,转念又想这可能并不礼貌,说,“是的。但愿我坐在这里,没有使你感到不便。”
“此话怎讲?”他摊摊手,说,“我们都是乘客,是平等的嘛。”
“这头等舱里,只有您和我。”苏娅的一只手松开玫瑰,这与她内心的放松有关,说,“我是匆匆托关系买高价票挤进这头等舱的。在我之前,只有先生您,一个人在这里。”
他听着她的话很有意思,明知头等舱很空,偏要用个意味深长的“挤”字,而加重语气的“只有先生您,一个人在这里”这句话,表明估摸出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总是会被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低的领导干部看得太高太重,他们刻意安排的种种规格和排场,比如说,一个人独占一个头等舱,如果不是这个女的暗示,自己还真的以为是乘客量严重不足所致。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笑了那么一笑:
“小姐,你很敏锐,叫什么名字?”
“苏娅。”
“小苏,”他认真地瞧着她,问,“你怎样看我们两人坐头等舱的这个现象?”
“很正常,也很不正常。”她说。
“你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哦。”
“先生你难为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对事物进行判断?”
“小苏,你不仅敏锐,”他笑道,“还很狡猾。当然,是艺术的狡猾。能告诉我,你搞什么艺术吗?”
“诗。”
“难怪,你的狡猾,给我的印象,又为什么如此直率和清纯。”他说,目光里暗含赞许。
“先生,您是个大艺术家吧?”苏娅故意装糊涂,问。
他当即指出:“小苏,你的狡猾又来了,想装糊涂套我。是不是?在你这个年龄时,我曾想过要成为大艺术家,但后来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我能请问先生的大名吗?”
“小苏,你一口一个‘先生’,叫得我怪别扭的。我姓廖,就叫我廖大哥吧。”他巧妙地回避了她的问题,又不让她失望。
此人很亲切、坦**,也很自持神秘。苏娅与他在短短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中,从邂逅到相识,仿佛命运安排似的既偶然又顺理成章。临下飞机时,他随意地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个电话号码给苏娅,而她,把那张纸片也随意地塞在手袋里。
这说明:一个人以为命运的开始,大多是虚构的,而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