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应秋迎着她的目光,先是有些亏心地不敢直视,轻咳了一声,而后又带着恳求的目光望着她,像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一般。
江时月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对旁边一位伤兵:“重伤员在何处?”
“回江大夫,都安置在后方土堡中。”
“带我去瞧瞧。”
“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江时月撇了眼游应秋,对伤兵说道:“带路。”
“是,江大夫请,将军请!”
他们径直走向那伤兵说的土堡,土堡中不断传出痛苦呻吟,进去之后场面更是触目惊心。
未曾及时得到救治的重伤员,有的伤口溃脓,有的残肢坏死,更有的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江时月没有言语,以一位专业医者的身份地蹲下身,开始为重伤员检查伤情,从那个看似不大的药箱里,不断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干净的布条,为他们清创、敷药、包扎,手法熟练如行云流水。
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隐约可见的士兵,在江时月撒上一种白色药粉并包扎后,竟然渐渐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旁边照顾他的同伴看得目瞪口呆。
游应秋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有这个医术超群又手段奇特的人在,至少能保住更多弟兄的命,这样他们才有一线机会保住北境。
她转身,摆摆手示意韩青等人悄悄离开。
出来后,韩青带着游应秋和另外几个副将来到另一处布有沙盘的屋子,开始勘查黑水峪的地形,布置岗哨,清点仅存的物资,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夷兵不是吃素的,他们若搜不到残余兵力必定会先想到此处,这里随时都可能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利用这里的地形构筑起有效的防御才行。
难得天气放晴,夕阳西下,将雪地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
游应秋站在一处残破的垛口后,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眉头紧锁。
兵力、粮草、武器、药物、保暖用品无一不缺。
救援的军报已发出许久,朝廷一直没有派兵增员,如今想来是否收到军报都未可知。
他们仿佛是被遗忘在这北境边陲里的一叶孤舟,说不定哪日一阵风浪他们就将沉没在这片沙海之中。
“给。”一个温热的、带着药香的水囊递到她面前。
游应秋回头,是江时月。
她脸上挂着一丝疲惫,双眸依旧清亮。
“用最后一点米和着草药熬的,能补充体力,对伤口也有好处。”
游应秋接过,喝了一口。
味道有些苦涩,但一股暖流随之涌入四肢百骸,连带着肩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伤员如何?”她问。
“暂时死不了。”江时月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也望着远方:“不过,药快用完了,尤其是止血和去腐生肌的,最多再撑两天,另外,很多人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再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和热食,就算伤口不恶化,这天寒地冻的早晚也会被活活冻死。”
游应秋沉默,这同样是摆在面前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守着这里,等夷人找上门,或者……等死?”江时月转过头,看着她。
游应秋握紧了手中的水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望着远处最后一丝余晖被吞没,黑夜如期而至。
“等死……”她重复了一遍,随即坚定地说道:“不!”
她转过头,看向江时月。
“我们要活下去,要让他们为侵占的每一寸土地,伤害过的每一位百姓,付出代价。”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莫名的力量,那或许是她信念的力量。
江时月望着她的侧脸,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起来……还挺麻烦。”她说着,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疏离和讥诮,反而带上了一丝兴致:“看来我这诊金,不好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