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应秋抿紧了唇。
“可是……”江时月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神复杂难明:“也正是你这块石头,才让很多人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没烂透。”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医书,递给游应秋:“看看这个。”
游应秋疑惑地接过,那是一本纸张泛黄的手抄医书,字迹娟秀中带着风骨,她翻开几页,里面记载的并非寻常医术,而是一些关于瘟疫防治、大规模伤亡急救、乃至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生存的方法。
“这是……”
“我师父的手札。”江时月淡淡道:“他老人家一生行医,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医者,悬壶济世,虽可医病痛,可救不了天下,能救天下的,是道,是势,是人心。’”
她看着游应秋,眼神清澈而深邃:“你想做那块石头,光有硬骨头不够,你需要可以让士兵填饱肚子粮食,需要救治伤兵的药物,需要上阵杀敌的兵器,需要更多的人心向你汇聚,康王的粮饷或许是毒药,但也未必不能从中提取出解毒的方子。”
游应秋心中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透了。
江时月继续道:“谢停云他想要粮饷官爵,可以。但怎么要,要了之后怎么用,主动权未必不能掌握在我们手里。比如,这犒赏的粮草,由我们的人参与接收、分发;这‘镇北侯’的旗号,可以拿来整合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但实际指挥权,必须牢牢抓在抗夷最坚决的人手中。”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精巧的钥匙,插入了游应秋心中那把沉重的锁。
“你的意思是……借势?”游应秋目光闪动。
“不仅仅是借势。”江时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是‘借尸还魂’,借他康王的壳,装我们自己的魂,他要江北安稳,我们要驱除夷虏,目标在某一阶段,或许并不完全冲突。”
游应秋紧紧攥着那本医书手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时月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一直习惯于非黑即白的战场法则,却忽略了这世间更多的是模糊地带,以及在这模糊地带中辗转腾挪的智慧。
坚守底线,并不意味着要撞得头破血流。
或许,可以有更迂回,也更有效的方式。
“我明白了。”游应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和谢停云谈了。”
她站起身,将江时月轻轻搂入怀中:“谢谢。”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江时月道谢。
江时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安抚着她,片刻从她怀中退了出来,重新坐回灯下,拿起另一本药典:“今夜换过药就别宿在这了,回吧,早些歇息,你的左肩,再折腾下去,就真废了。”
游应秋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是想着这些日子太过操劳,不忍心她再辛苦才在来之前跑去医庐换药,没想到竟然没了留下来的借口,现在突然有些后悔来之前在医庐换药了。
但看江时月确实没有要留她的意思,游应秋也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道了一句:你也早些休,便离开了。
窗外,月色如水。
游应秋走后,江时月放下书,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知道,游应秋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不仅要面对明处的夷人,还要时刻提防来自“盟友”的暗箭。
但这,就是游应秋选择的道。
而她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