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放心。”夷使收起帛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密使:“拿了你们的好处,自然会办事,告诉你们新皇帝,等着听好消息吧。至于这些……等他正式登基,换了国玺,再议不迟,但愿他……别像他那无用的皇兄一样短命,呵。”
说完,他大步走出破屋,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密使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看着摇曳的灯火,脑海中却浮现出铁门关前可能正在发生的惨烈景象,以及那份即将用无数将士鲜血和国土尊严换来的、肮脏无比的密约。
风吹灭了油灯,破屋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遥远的抚远城,医庐之中,江时月正用尽毕生所学,与阎王争夺着游应秋那微弱如游丝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用生命捍卫的国土与信念,正在被亲手标价,廉价售卖。
抚远城的将军府邸,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医馆,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取代了往日的肃杀之气。
游应秋躺在床榻上,面色如同身下的素白床单,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胸前缠绕的布带依旧不时渗出暗红的血迹,左臂被木板牢牢固定,整个人仿佛一尊破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琉璃盏,稍一触碰便会彻底崩散。
江时月守在她床边,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她那双惯常稳定如磐石的手,在为游应秋施针时,竟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银针刺入穴位,试图唤醒那沉寂的生机,反馈回来的脉象却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谢停云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脚步沉重地进来,又面色凝重地离去。
北府军不能没有主帅,外部的压力也并未因一场惨胜而有丝毫减轻,他必须强撑起大局。
“江大夫,应秋她……”谢停云第三次来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江时月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命暂时保住了,但……脏腑受损太重,失血过多,加上旧疾复发……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说得平静,指甲却深深掐入了掌心。
谢停云看着床榻上了无生气的游应秋,又看看形容憔悴的江时月,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江时月打来温水,用干净的软布,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拭游应秋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
她看着游应秋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份逼人的锐气和坚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江时月想起第一次在黑水峪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那时自己只觉得这是个麻烦又固执得可笑的将军。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在她拖着伤体,依旧挺直脊梁站在残兵面前,说“我们要活下去”的时候?
是在她于风雪夜中,将唯一的饼子分给自己一半的时候?
是在她听着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眼中却露出思索光芒的时候?
还是在她一次次以身犯险,浑身是伤地回来,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不碍事”的时候?
江时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的生死,已经与她息息相关。
“游应秋……”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是说要让这乱世结束吗?你不是说要带我看太平盛世吗?”
“你躺在这里,算什么?”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江时月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更轻、却带着某种执念的声音说道:“游应秋,你听着。我江时月救人,从来没有失手过,你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你必须醒过来。”
“你若敢就这么……我便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