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近乎蛮横的话,她直起身,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为她擦拭手臂,那手臂上,除了新添的伤痕,还有多年习武、征战留下的层层旧疤。
第四天,游应秋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江时月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高烧是重伤后最致命的关卡。
“冷……好冷……”
游应秋又开始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沙哑,几乎听不清。
她在厚被下蜷缩起来,牙齿咯咯打颤,裸露在外的额头和脖颈却滚烫。
江时月刚为她换下被汗浸透的额上布巾,听到这声呓语,手猛地一颤。
房间里炭火已经烧得很旺,能用的保暖之物也都盖上了,可游应秋还是冷,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冷。
江时月站在床边,心疼地看着床上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看着她因痛苦而无意识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她那曾经执拗挺拔、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作为医者,虽然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收效甚微,但她没有再犹豫。
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确保无人会来打扰后她闩上门,走回床边。
脱去自己沾满药味的外衫,只着中衣,掀开游应秋身上的厚重被褥,侧身躺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躯,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肌肤相贴的瞬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去温暖那颤抖的躯体,她的手贴在游应秋的后心,掌心下,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别怕……不冷了……”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游应秋,还是在安慰自己。
游应秋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本能地向江时月怀里钻去,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爹……大哥……守……不能退……”断断续续的呓语再次响起,夹杂着战场的金戈铁马和失去至亲的痛楚:“……姐……我对不住……大家……”
每一句呓语,都像一把钝刀,在江时月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听着那些深埋在游应秋心底,连清醒时都未必会流露的伤痛与愧疚,感受着怀中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的无力,一直强撑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游应秋苍白的脸上,又滚入鬓角,消失不见。
“游应秋……”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将脸埋进游应秋散落着被冷汗浸湿的发间:“你这个……混蛋……傻子……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收紧怀抱,恨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度过去一般。
“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答应我要活着回来的……你答应过的!”
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脸颊和发丝。
江时月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或许是温暖的怀抱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滚烫的眼泪带来了某种刺激。
昏迷中的游应秋,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比呓语更模糊、却让江时月瞬间屏住呼吸的音节:
“娘……时……月……”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飘忽不定,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时月耳边。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游应秋的脸,不敢置信。
游应秋依旧双目紧闭,意识并未清醒。
“我在!”江时月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急切肯定:“应秋,我在这里!你听到了吗?”
她将唇凑到游应秋耳边,用尽所有的力气,反复呢喃着,将话语一字一句,刻进她的意识深处:“我在,不准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这一次,游应秋没有再发出声音,但江时月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极其细微地,向着她的温暖,又贴近了一分。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