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游应秋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软弱。
江时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在料峭春寒中顽强抽出新绿的嫩芽。
她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你告诉我,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是主帅个人的勇武,还是运筹帷幄的智略与凝聚人心的信念?”
游应秋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江时月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项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最终自刎乌江,韩信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将百万兵,助刘邦定鼎天下。”
她走到床前,从游应秋手中拿过那碗微凉的药,放在一旁,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你能挥动多重的兵刃,杀了多少敌人。”
“只要你游应秋还活着,北境的魂就没有散!江北的抗夷旗帜就不会倒!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就还能看到希望!”
“这,比你亲手斩杀一万个夷人,更重要!”
江时月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游应秋的耳边,也炸响在她那颗被伤病和迷茫笼罩的心湖深处。
她怔怔地看着江时月,看着那双清亮眸子。
是啊……
她想起了黑水峪那些誓死相随的将士,想起苍霞山那些慕名来投的豪杰,想起抚远城百姓看到她旗帜时眼中燃起的光……
她早已不再仅仅是她自己。
身体的残损,或许剥夺了她冲锋陷阵的能力,却无法剥夺她的信念!
游应秋眼中那层迷茫的薄雾,如同被阳光驱散,逐渐变得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而微微蹙眉,但眼神却已完全不同。
“药凉了。”她看着矮几上的药碗,淡淡道。
江时月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她端起药碗:“我去热一下。”
“不打紧。”游应秋伸手,稳稳地接过药碗,仰起头,将那碗冰冷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眉头因极致的苦味而紧紧皱起,她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放下药碗,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药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株新绿,缓缓道:
“春天来了。”
江时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谢大哥。”游应秋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已沉稳许多:“等我能下床,有新的计划,要与他商议。”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战云并未散去。
但她眼中,已再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