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出关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腌萝卜——蔫了吧唧，但又透着一股诡异的亢奋。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底下两团乌青快赶上熊猫了，胡子拉碴，身上的道袍皱巴巴，还沾着几点可疑的、像是金属熔液喷溅留下的焦黑痕迹。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看什么都像在看未成形的法器胚子，冒着绿光。
林小膳在工坊门口堵住他，递过去一竹筒温热的灵米粥：“师兄，你先吃点东西吧……你这模样，出去能把小孩吓哭。”
铁心接过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声音沙哑却透着兴奋：“小膳！成了！你猜怎么着？‘蜂巢空腔结构’我用‘软铁’和‘风絮石粉’复合试验，做出来的板材，重量只有同体积玄铁的三分之一，强度却达到了七成！关键是灵力流通性，提升了整整一倍！一倍啊！”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把剩下的粥泼自己一身。“还有那个‘多针内部锻打’的思路，我用神识模拟了上万次，虽然现在修为还做不到同时控制那么多灵力细针，但简化版的‘震荡渗透法’有眉目了！能有效减少材料内部的微小裂隙和气孔，提升至少两成韧性！”
林小膳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等铁心稍微平静点，她才装作不经意地说：“师兄，你闭关这几天，宗门坊市好像新到了一批南荒来的矿石和稀奇材料，听说有些挺特别的残片……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验证新结构思路的合适辅料，顺便你也散散心，透透气？”
铁心一听“新材料”、“残片”，眼睛更亮了，疲惫都扫空大半：“去！必须去！走走走，现在就走！”他低头看看自己邋遢的样子，犹豫了一秒，“呃……我换身衣服？”
“别换了，师兄你这样才有‘资深炼器师’的风范。”林小膳赶紧拉住他，“坊市那地方，越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别人越觉得你深藏不露。”
铁心将信将疑，但被新材料的诱惑勾着，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胡乱用了个清洁术把脸和手弄干净点，就跟着林小膳往山下坊市走去。
青云宗的宗门坊市，位于几座主峰之间的山谷平地上，自发形成，后来宗门加以规范管理。这里鱼龙混杂，有宗门直属的店铺，出售丹药、法器、符箓、功法等正品；也有大量修士自己摆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从探险得来的不明物品、自己炼制的非标法器、到各种灵草矿石、乃至世俗界的奇巧玩意儿。
还没走进坊市范围，喧嚣声就扑面而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法器演示的嗡鸣、偶尔还有炸炉或者试验失败的闷响，混合着各种灵材、丹药、食物乃至汗水的复杂气味，热闹得让人头晕。
铁心一进坊市，就像鱼儿入了水，刚才那点蔫巴劲儿全没了，精神抖擞地往炼器材料区钻。林小膳连忙跟上，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感受着怀里手机的微弱动静。
手机被她用一层薄薄的隔绝灵气的“隐灵纱”包着，塞在腰间一个特制的小口袋里，伪装成普通储物袋的配件。一路上，手机都很安静，只有当她接近坊市深处、那片专门卖二手破烂和不明物品的“旧货杂物区”时，机身才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性微颤。
就是这里了。
旧货区比主街冷清不少，摊位也简陋，大多就是一块破布铺地，上面杂乱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锈迹斑斑、沾满泥土的东西。摊主们也大多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懒散模样，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打瞌睡，还有的在兴致勃勃地……斗蛐蛐？
林小膳一边假装好奇地浏览摊位，一边暗中留意手机的提示。铁心则已经蹲在一个卖各种矿石碎料的摊位前，拿着放大镜一样的小法器，对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看得入神。
“师妹，你看这个！”铁心招呼她，“这纹理……有点像你之前说的那种‘螺旋交织’结构的天然版！虽然灵力反应很微弱，但结构本身有点意思！”
林小膳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记下位置，嘴上应付着：“嗯嗯，师兄好眼力。我们再往前看看？”
她拉着铁心慢慢往里走，手机的微颤频率在接近一个位于角落、格外冷清的摊位时，达到了最清晰。
这个摊位……真的很破。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布条随意绑着，几缕发丝油腻地贴在额前。他脸上皱纹深刻，像是干裂的土地，眼神浑浊，半睁半闭，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身后斑驳的石墙，似乎睡着了。身上那件灰褐色的旧道袍，袖口和衣摆磨损得起了毛边，还沾着不少泥点和疑似油污的痕迹。
摊位就是一张洗得发白、边缘破损的粗麻布，上面凌乱地摆着东西：几把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断剑残刀；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水晶或石头；一些破碎的陶罐瓦片，里面装着干涸的泥土或不明残渣；几根风干的、不知名兽类的骨头；还有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盖子都歪斜了的金属或木盒子。
整个摊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土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息，毫不起眼。
林小膳的目光，迅速锁定了摊位角落，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扁平的暗灰色金属盒子。盒子缺了一角，表面布满划痕和污垢，几个边缘还有被挤压变形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但手机的感应，最清晰的源头就是它。
“过去看看。”林小膳低声对铁心说，装作被摊上一块颜色奇特、带着螺旋纹路的暗红色“金属疙瘩”吸引——那是她刚才快速扫视摊位时，发现的唯一看起来稍微“特别”点、能引起铁心兴趣的东西。
果然，铁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立刻直了：“咦？这玩意儿……这色泽，这纹理……不像是天然矿石啊？倒像是……熔炼后又经过某种特殊力场扭曲形成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摊位前，蹲下身，拿起那块暗红色疙瘩，入手沉甸甸的。他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指甲刮了刮表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奇怪……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这手感……这密度……还有这内部隐约的纹路走向……”
那摊主老头似乎被惊动了，眼皮抬了抬，露出浑浊的眼珠，瞥了铁心一眼，又耷拉下去，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铁心一听，注意力暂时从疙瘩上移开，开始讨价还价的职业病模式，“老人家，你这东西不明不白的，灵力都没有，就一块怪石头，十块也太贵了！三块！最多三块！”
老头没吭声，只是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块？那也不行！你看这边缘，还有风化痕迹，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说不定一碰就碎！”铁心指着疙瘩上一处细微的裂纹。
“七块。”老头声音依旧平淡。
“五块！不能再多了！我买回去也是研究着玩，还不一定有用！”铁心坚持。
林小膳趁着铁心和老头讨价还价、吸引了老头大部分注意力的机会，悄悄往那个暗灰色金属盒子的方向挪了挪，假装打量旁边几块碎水晶。她的神识不敢轻易探出，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留意着老头和盒子的任何细微动静。
老头似乎对铁心的砍价有点不耐烦，浑浊的眼睛又抬起来，这次目光在铁心脸上停了停，然后……极其自然地，滑到了旁边的林小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