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坊市回来后的日子，林小膳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个透明玻璃罩里。
罩子外面，闲云峰的生活似乎一切如常。阳光还是那么懒洋洋地洒在药田里，师尊云逸真人依旧抱着酒葫芦在竹椅上打盹，铁心师兄工坊里的叮当声和偶尔的爆炸声（小型的）规律响起，二师姐苏芷晴的丹房里飘出或清香或焦糊的各种气味，三师兄阵痴……好吧，他依旧神出鬼没，偶尔能在墙角或者房梁上发现他留下的、用阵法线条勾勒的简笔画留言，内容通常是“饭在锅里”或者“东南角阵法需维护”。
但林小膳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出门的频率明显降低。以前还喜欢去藏书阁翻翻杂书，去膳堂尝尝新出的灵食，或者干脆在宗门里漫无目的地溜达，看看云，发发呆。现在，除非必要，比如去庶务堂交文书任务，或者被铁心师兄硬拉着去炼器阁“交流心得”，她基本都窝在自己的小院或者闲云峰的公共区域。
散步的范围也缩小到以闲云峰为中心，最远不超过邻近的讲法坪。每次出门，眼睛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环境——那片树影是不是太浓了？那个路过的陌生弟子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多停留了一瞬？远处坊市方向传来的隐约喧闹，会不会隐藏着那个“老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的一些小习惯。比如走路时习惯性哼的小调，现在不哼了；比如思考时喜欢用手指绕头发，现在改成了捏衣角；连吃饭时先吃菜还是先吃饭的顺序，她都刻意打乱。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可能存在的监视的微弱反抗——既然你们采集了我的“表层信息”，那我就尽量让这些信息变得模糊、矛盾。
手机一直保持着微微发热的状态，像是随时处于低功耗警戒模式。它没有再弹出详细报告，但林小膳能感觉到，它似乎在持续地、静默地扫描着周围环境。有两次，当她在峰内小径上遇到两个面生的、自称是来送炼器材料的杂役弟子时，手机曾传来极其短暂的、频率更高的微颤，仿佛在提示什么。那两人看起来毫无异常，恭敬地放下材料就走了，但林小膳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想起了手机的建议：提升价值，积攒筹码，构建保护层。
好吧，既然要当靶子，那就当一个镶金嵌玉、浑身是刺、还藏在保险柜里的靶子。
技术扩散，加速。
首先还是炼器这边。铁心师兄简直就是最完美的“传声筒”兼“技术验证狂魔”。他出关后，带着那块暗红色疙瘩和满腔的研究热情，一头扎进了与金焱真人合作的“新型结构研发小组”。这个小组名义上由金焱真人主持，铁心是核心骨干，但实际上，很多关键思路的“灵感来源”，都指向林小膳。
林小膳不再只是给出模糊的草图。她开始“尝试”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来自手机简化知识库的结构理念，用更系统、更“修仙界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她会拉着铁心，在工坊的地上，用粉笔（她自己用石灰和黏土烧的）画出更精细的结构分解图，标注上灵力流动的假设路径，甚至用简单的数学比例来说明不同结构参数对强度、重量、灵力传导的影响。
“师兄你看，如果把这个支撑单元的厚度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二，但在这里和这里增加两个小的三角加固片，整体承重能力可能变化不大，但重量能减轻差不多两成。”林小膳指着地上复杂的线条，“这个三角片的角度很关键，我大概算了一下，应该在四十五到五十度之间效率最高……”
铁心蹲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听着林小膳嘴里蹦出的“比例”、“参数”、“效率”、“最优角度”这些词，脑子有点晕，但本能地觉得无比正确、无比精妙！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思路，然后用自己的炼器知识和经验去理解、消化、实践。
结果就是，“蜂巢空腔轻量化飞剑胚”试制成功了。用最普通的“青铁”为主体，内部蚀刻出微小的六边形孔洞阵列，重量比标准制式飞剑轻了四成，飞行时灵力消耗减少三成，强度经过测试，完全满足炼气期弟子甚至筑基初期使用的要求。成本……只比原来的青铁剑高了不到一成（主要是蚀刻工艺需要精细控制）。
“夹层复合防护臂甲”也出来了。黑铁为表，处理过的“韧皮藤”纤维为中间层，内衬柔软透气的“云棉”，不仅防御力堪比低阶法器护甲，而且更加灵活透气，对关节活动几乎没有影响，还附带一定的缓冲减震效果。成本同样可控。
这几样东西一出来，首先在炼器阁内部测试时，就引发了小范围的地震。
负责测试的弟子挥舞着轻飘飘却寒光闪闪的飞剑，满脸不可思议：“这……这真的是青铁做的？我感觉它能自己飞起来！”
穿着新式臂甲的弟子被同门用普通铁剑奋力砍了几下，臂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手臂震得有点麻，但没受伤。他兴奋地嗷嗷叫：“好东西！比之前那笨重的铁壳子强太多了！”
金焱真人拿着测试数据，手都在抖。他不是震惊于单一产品的性能——这些性能提升虽然显著，但还在理解范围内。他震惊的是这种“思路”！不是靠寻找更高级的材料，不是靠刻画更复杂的阵法，而是通过改变材料本身的结构和组合方式，用低成本实现高性能！这思路一旦铺开，对炼器界的影响将是颠覆性的！
他看林小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有点灵气的丫头”变成了“行走的宝藏库”。好几次，他搓着手，试图用更温和、更学术的方式，探听林小膳这些“精妙绝伦、自成体系”的灵感到底是怎么来的，背后有没有更完整的“理论”。
林小膳一律推给“看遗迹残片时的恍惚感悟”和“自己平时瞎琢磨”，再配合恰到好处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觉得可能行”的茫然表情，把金焱真人堵得没脾气，只能加倍对铁心好，指望这根“直肠子”能掏出更多干货。
炼器这边如火如荼，丹道那边，林小膳也“不经意”地点了一把火。
起因是苏芷晴又一次炸炉了。这次炼的是“清蕴丹”，一种帮助稳定心神、辅助修炼的基础丹药。问题出在成丹的最后阶段，丹液融合不均，导致部分药性冲突。
苏芷晴灰头土脸地从丹房出来，看着手里几颗颜色斑驳、卖相不佳的废丹，秀眉紧锁，一脸郁闷。
林小膳正好“路过”，递过去一杯自己调的、加了薄荷和少量宁神花蜜的“灵饮”，顺便瞟了一眼那几颗废丹。
“师姐，又是融合不均？”林小膳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次是‘雾芯草’的药液和‘地脉紫芝’的粉末没混匀？比重差太多了吧？”
苏芷晴叹了口气，接过灵饮喝了一口，清凉微甜的口感让她眉头稍展：“是啊，雾芯草液太轻，容易浮在上面，地脉紫芝粉又沉底。搅拌的灵力旋风我已经控制得很小心了，还是没办法完全均匀。丹方上只说‘徐徐搅动，直至融合’，可这个‘均匀’的程度，全凭经验和感觉，十炉里总有那么两三炉出问题。”
林小膳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师姐，我前几天整理杂物的时候，看到个有趣的现象。我把不同粗细的沙子混在一起，放在水里，大的沙子很快就沉到底下，细的沙子沉得慢，有些甚至一直飘着。但如果你让这盆水转起来，转得足够快、足够稳，好像……所有沙子都会被甩到边上，按重量分层？重的在外面，轻的在里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旋转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