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峰，执事堂偏厅。
这地方平时是用来处理些不涉机密但比较琐碎的宗门事务，或者接待些不那么重要的外客。今天厅里没旁人，就三张椅子，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几卷摊开的玉简和厚厚一叠青檀纸——那是林小膳和铁心熬夜赶出来的《关于炼器结构优化思路的初步阐述与风险探讨》。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陈年灵木家具、上好墨锭，还有……一丝极隐约的、类似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驱虫的阵法常年运转留下的痕迹。
林小膳坐在下首左边那张硬邦邦的黄花梨木椅子上，屁股硌得有点麻。她偷偷挪了挪，尽量让姿势看起来端正些。身上是闲云峰统一制式的内门弟子服，青色，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连领口那点不易察觉的油渍（昨天测试烤炉时溅上的）她都特意用皂角搓了三遍。
铁心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绷紧了的弹簧。他那身肌肉把弟子服撑得鼓鼓囊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小臂，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被高温金属烫出来的浅红色印子。他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地面一块地砖的裂缝，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主位上，陆谨行已经坐了快一盏茶的时间。
他没看他们，也没看案上的报告。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直如松，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空处，手指搭在膝头，指尖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计算或推演什么。他今天穿的不是首席弟子那种带繁复暗纹的礼服，而是一身更简洁的月白色常服，但依然一丝不苟，连衣襟的折叠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铁心略显粗重的呼吸，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极其模糊的讲法坪早课的诵读声。
林小膳觉得这气氛……怎么那么像毕业论文答辩前，在走廊里等着被叫进去，然后听见里面导师们压低声音讨论，自己心脏砰砰乱跳的时候？
她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捻了捻——没油渍，干燥。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点突兀：“那个……陆师兄，我和铁心师兄的报告……”
陆谨行的目光转了过来。
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需要评估的器物，或者一道需要求解的阵法题。
“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玉石相击的冷质回响，“三十页正文，八页附录，四十七处图表，引用实测数据一百三十一条。格式工整，条理清晰。”
林小膳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然，”陆谨行语气不变，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通篇所述，核心不过八字：‘改变形状，省力耐用’。却用了诸多前所未见之词藻包装，如‘规则微调’、‘效法自然之构’、‘灵力流转最适路径’。林师妹，铁心师弟，”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二人可否用最直白之言，告知于我，此等‘优化’，究竟是何道理？其与正统炼器大道，根本之异同何在？”
来了。
铁心脖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呃”音，然后脸涨得有点红，求助似的看向林小膳。
林小膳吸了口气。她早料到会有这种问题，也准备了说辞，但真到被这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问，还是感觉有点压力。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平稳：
“陆师兄明鉴。最直白的话就是……我们觉得，有些东西原来的样子，可能不是‘最好用’的样子。比如飞剑，大家都觉得该是那个样式，那个重量，用那个材料。但我们就想，能不能让它轻点？省点灵力？或者同样结实的情况下，用便宜点的材料？”
她顿了顿，观察陆谨行的表情——没表情。
“至于道理……其实也没什么高深道理。就是看东西怎么‘受力’，怎么‘传力’。好比一座桥，”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桥墩子怎么摆，桥面怎么架，才能又稳当，用料又省？这跟飞剑里面怎么挖洞、怎么加强关键部位，道理有点像。我们就是琢磨这些‘力气怎么走’的细节。”
“至于和正统炼器大道的异同……”林小膳斟酌着词句，“我们觉得，不是‘异’，是‘补充’。大道是根本，是炼器的总纲，规定了灵气与材料如何共鸣，如何成就法器。我们琢磨的，是在这个大框架下，怎么把‘力气’用得更巧一点，让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灵气，能发挥出……嗯，多那么一点点的效果？就像……同样是写字，有人手腕用力均匀，字就稳当省墨；有人胡乱使劲，字丑还累。我们就是研究那个‘怎么均匀用力’的法子。”
她说完，小心地看着陆谨行。
陆谨行沉默了片刻，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轻点。
“均匀用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向铁心，“铁心师弟，你炼制新式飞剑胚时，可曾感应到‘庚金锐气’与‘戊土厚德’之平衡，有否遵循《千锻法》所述之‘九转九炼’心诀？”
铁心脑门上的汗终于冒出来了，亮晶晶一层。他使劲抹了一把，声音有点发干：“回、回陆师兄！感应……有感应！庚金之气是要锐利穿透，戊土之气是要承重稳固。但、但那个平衡点……以前全凭手感，感觉差不多了就行。现在用小师妹说的那个‘结构图’，还有算出来的‘最佳厚度比例’，好像……好像更容易找到那个‘刚好’的点？《千锻法》的心诀要诀是根本，但具体每一下锤打哪里，用多大力，以前模糊，现在……现在好像清晰了点？”
他说得有点乱，但意思表达出来了。
陆谨行不置可否，又转向林小膳：“你报告中提及，‘模块化设计’可便于更换损毁部件，降低维护之耗。然法器乃修士心血温养，整体浑然，方具灵性。强行拆解分块，岂非自损其韵，断绝其晋升之机？此非舍本逐末？”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直接指向了“科学思维”与修仙界“整体观”、“灵性观”的根本冲突。
林小膳心里快速盘算。她知道不能硬扛“灵性”这种玄乎概念，得换个角度。
“陆师兄说的是。高阶法器，乃至本命法宝，自然讲究浑然一体，灵性自生。”她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们目前优化的，主要是外门弟子、内门执勤弟子用的基础制式飞剑、护甲。这些东西，数量大，消耗快，很多时候还没温养出多少灵性，就因为损坏或换代被淘汰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起来：“对于这些‘工具’性质的东西，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好用’、‘耐用’、‘便宜’。让更多弟子能用上更趁手的家伙，出去做任务、巡逻、甚至遇到危险时，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这……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道’？让更基础的东西，发挥更实在的作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清晰：“而且，谁说‘模块化’就一定损伤灵性？如果……如果我们设计的‘模块’，其连接方式本身，就符合某种更简洁、更稳定的灵力流转规则呢？如果更换的部件，其材质、其内部结构，与原有部分能更快地‘磨合’、‘共鸣’呢？这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让法器‘成长’或‘修复’的新思路？当然，这只是个猜想，我们还没做到那一步。”
她把一个可能的未来方向抛了出来，既回答了质疑，又留下了想象空间。
陆谨行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偏厅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那种纯粹的压抑不太一样，多了点思考的凝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