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霸道、混合着焦香、油脂香、辛香料炽烈气息的香味,像一把无形的小钩子,蛮不讲理地从偏厅侧面一扇微微开着的、通往后方小茶歇间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这味道太突兀了,瞬间冲淡了满室的墨味、木味和樟脑丸味。
铁心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尴尬得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林小膳鼻子动了动,心里咯噔一下。这香味……是她特调的“孜然灵椒复合风味油”烤出来的岩羊肉!还是肋排部位!火候应该是刚好的时候!谁在外面偷吃她的“验证样品”?!
陆谨行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扫向那扇门。他素来喜静,厌杂乱,对口腹之欲也极为淡薄,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味道,让他感到一种……秩序被冒犯的不适。
门外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是年轻弟子有点慌张的压低声音:“赵、赵师兄!你别全吃了!这是闲云峰附送来的‘实物验证样本’,要存档……诶你给我留点!”
“唔……真香!这比膳堂的烤灵兽肉强多了!这料撒得……绝了!存档什么,玉简记录一下味道描述不就行了?再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放久了灵气散了多可惜……”
“可是……”
“别可是了,快,这块给你!趁热!”
门外的对话虽然极力压低,但在座三人修为都不低,听得一清二楚。
铁心已经不敢抬头了,耳朵尖红得滴血。
林小膳嘴角抽搐,心里把那个偷吃的执事弟子骂了一百遍,但同时又有点诡异的自豪——看,姐的烤肉,就算在这种严肃场合,也能引发“犯罪”!
陆谨行脸上那层恒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场关于“道”与“术”、“规则”与“优化”的严肃质询,背景音会是下属偷吃烤肉还差点打起来的动静。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气,轻轻一弹。
“吱呀”一声,那扇门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关严实了。门外的嘀咕声和咀嚼声瞬间被隔绝。
但已经钻进来的香味,却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甚至因为空间封闭,反而更浓郁了些。那是一种带着微微焦脆感的肉香,混合了孜然颗粒被烘烤后的异域辛香,还有灵椒那种独特的、灼热却不上火的刺激感,隐隐约约,还能分辨出一点蜂蜜或者糖类焦化后的甜香底蕴。
这味道,跟案头上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严谨到刻板的报告,形成了荒诞至极的对比。
陆谨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似乎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者说,在努力把“烤肉香”这个干扰项从他的评估体系里剔除出去。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沉了一点点:“‘让更基础的东西,发挥更实在的作用’……此语,倒有几分务实之意。”
他不再纠缠具体的炼器细节,转而指向了报告最后一部分,关于“潜在风险与未知影响”的讨论——这部分是林小膳坚持要加上的,写得比较谨慎,主要提了过度依赖结构优化可能忽视材料本源特性、长期效果有待观察、以及可能引发的传统技艺传承问题等。
“你们自知其局限,这很好。”陆谨行道,“然,此等思路一旦扩散,其影响恐非你等所能预料。低阶弟子若皆追逐此等‘取巧’之法,荒废根基锤炼,心性浮躁,长远来看,是否得不偿失?此非杞人忧天。”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核心。技术本身的优劣可以讨论,但其对“人”、对“道心”可能产生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才是他作为规则维护者必须警惕的。
林小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不是几句机巧的话能应付过去的。
“陆师兄,”她抬起头,眼神很干净,没有闪躲,“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想那么远。我们就是……看到了一个可能让东西更好用的法子,就想试试。就像第一个发现石头能磨尖当刀用的人,他当时可能也没想过,这会让后代是更容易打到猎物,还是更容易互相争斗。”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工具就是工具。刀能切菜,也能伤人。关键在于用刀的人,还有……教人用刀的方法。如果因为怕刀伤人,就永远不用锋利的石头,那我们现在可能还在用手撕肉吃。”
“我们的这些‘优化’,说白了,就是几块形状比较特别的‘石头’。它会不会让弟子们变浮躁,我觉得……不完全是石头的问题。得看宗门怎么教,怎么引导。如果让大家明白,这些‘优化’是为了让你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练更重要的基本功,去体悟更深的道理,那它可能就是好事。如果只一味追求更快、更省力,忽略了根本……那肯定就走歪了。”
她说完,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这话有点理想化,但也是她的真实想法。科学是工具,修仙是目的,工具得为目的服务,不能本末倒置。
陆谨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想从她那双澄澈(至少看起来澄澈)的眼睛里,分辨出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狡辩。
偏厅里只剩下那顽固的烤肉香,还在悄无声息地证明着某种“优化”带来的、立竿见影的“用户体验提升”。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时,偏厅另一侧连通主廊道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陆谨行眉头微扬,这个时候,谁会来打扰?他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寻常执事弟子,而是一位身穿朴素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肤色是不常见阳光的苍白,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沉浸书海多年的沉静与洞察力。他手里拿着几卷看起来年头不小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