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论道厅。
这地方平时是丹霞峰内部讲法、交流丹道心得用的，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常年浸染的、洗也洗不掉的淡淡药香，各种品级灵石灯盏散发出的柔和白光，以及……一种紧绷的、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炸开的微妙气氛。
长条形的乌木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以周衍为首的几个老牌丹师和他们的支持者。个个道袍严整，神色肃穆，或捻须沉思，或正襟危坐，脸上写着“正统”、“传承”、“不容亵渎”。周衍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对面，嘴角绷成一条向下微弯的弧线，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胜利。
另一边，则是苏芷晴，以及几位被她拉来壮声势的、平时关系不错的年轻丹师和闲云峰的林小膳。苏芷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浅碧色丹师长袍，衬得她肤色如玉，只是眉眼间压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林小膳坐在她斜后方，位置不算起眼，她尽量缩着肩膀，降低存在感，手里捏着一枚留影石，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里面是那份报告的备份，还有她以防万一时准备的一些“补充弹药”。
桌子尽头的主位上，坐着本次考评会的主持者，丹霞峰一位以性情温和、处事公允著称的副峰主，清岚真人。她是个面容慈和的中年道姑，此刻眉头微蹙，看着面前摊开的两份截然不同的提案草案，显得有些为难。
厅堂两侧和后方，还站着或坐着不少闻讯赶来旁听的各峰弟子、执事，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地回荡在挑高的穹顶下。
“肃静。”清岚真人轻轻敲了敲手边一枚清心玉磬，清脆的声响压过了嘈杂。
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到主位。
“今日议程，乃是审议周衍师兄等人提交的《关于修订宗门基础丹药考评标准，增补‘丹纹灵韵’为必要指标之提案》，以及……苏芷晴师侄就此提出的相关意见及补充陈述。”清岚真人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周师兄，便由你先阐述提案要义。”
周衍早有准备，闻言从容起身，先向清岚真人及在场同门微微颔首，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惯于宣讲的抑扬顿挫：
“清岚师妹，诸位同门。今日所议，关乎我青云宗丹道之根本，关乎后辈丹师成长之正途，更关乎‘丹’之一字所承载的大道真意！”
开场就是高帽子，定下严肃基调。
“何为丹？”周衍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窃以为，丹者，非是简单药材堆砌、灵力粗暴糅合之物。丹，乃是天地灵萃，经由丹师之心神牵引，以自身之道火熔炼，最终成就的、蕴含一丝天地道韵与丹师个人灵性印记的‘灵物’！丹纹，便是此灵韵之外显，是丹药‘活’的证明，是沟通天地、辅助修士感悟的桥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然则，近来宗门之内，却兴起一股歪风！某些人，舍本逐末，摒弃丹道玄妙精髓，沉迷于所谓的‘稳定’、‘统一’、‘效率’，以死板机械之法，炼制出毫无丹纹、灵韵全无的‘死物’，却妄称为‘丹’！此等行径，不仅是对丹道的亵渎，更是对服用弟子的一种误导与损害！长此以往，我宗丹道精髓必将荡然无存，后辈弟子也将再无知‘丹’为何物！”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芷晴和林小膳所在的方向，话里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支持他的几位老丹师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说着“周师兄所言极是”、“正本清源，刻不容缓”。
旁听席里也传来一些赞同的低语，尤其是一些年纪较大、修为较高的弟子，他们对“丹纹灵韵”的价值深信不疑。
苏芷晴脸色发白，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强行克制着没有立刻站起来反驳。
林小膳在她身后，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稍安勿躁。
清岚真人点了点头，看向苏芷晴：“苏师侄，周师兄所言，你可有异议？或是补充？”
苏芷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先向清岚真人和在场众人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因为情绪有些微颤，但咬字清晰：
“回禀清岚师叔，各位师长。周师伯所言丹道玄妙、灵韵珍贵，弟子深以为然，不敢有半分不敬。”
先肯定对方部分观点，这是林小膳教她的策略，避免一开始就陷入完全对立。
果然，周衍等人脸色稍霁。
但苏芷晴话锋随即一转：“然则，弟子愚见，丹道玄妙、灵韵感悟，固然是丹师追求之高远境界，亦是高阶丹药价值之所在。但今日所议，乃是‘基础丹药考评标准’。”她特意强调了“基础”二字，“基础丹药，如‘清蕴丹’、‘辟谷丹’、‘止血散’等，其首要功用，乃是服务于广大外门、杂役乃至部分内门弟子日常修炼、任务、疗伤之急需。对于这些弟子而言，他们最需要的，并非玄之又玄的灵韵感悟，而是一颗效果稳定、价格公道、能够切实帮助他们巩固根基、应对危险、提升一丝生存与修炼几率的‘药’！”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留影石，双手奉上：“弟子与闲云峰林小膳师妹，共同整理了一份《关于‘清蕴丹’稳定性、可及性与低阶弟子修炼助益的实证分析报告》，其中包含详实数据、案例对比及成本分析，恳请师叔与诸位师长过目。”
清岚真人示意身旁的执事弟子接过留影石，当众激发。一道光幕投射在厅堂一侧的空白墙壁上。
顿时，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柱状图、文字说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直观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此为我改良‘标准清蕴丹’之法，与传统炼制法，在最近三个月内，各百炉成丹的‘药效稳定性对比曲线’。”苏芷晴指着光幕上两条明显差异的波动线，“红线为传统法，药效波动范围极大，最优批次与最差批次药效相差可达四成！蓝线为标准法，波动范围极窄，稳定性超过九成五！”
“此为‘成本与原料利用率对比’。”光幕切换，“标准法因成丹率高、废丹率低、工时缩短，单颗丹药成本较传统法降低约三成半。若以宗门每年基础丹药消耗量计，可节省灵石及贡献点折算约……”
她报出了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旁听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尤其是那些掌管庶务、精打细算的执事弟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此为近五年宗门有记录可查的、因服用基础丹药效果不稳，导致修炼岔气、心神受损、乃至执行任务时因药效未达预期而遇险的案例统计。”光幕再次切换，一行行简短的记录，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共计一百七十三例，其中重伤十七例，修为停滞或倒退者三十九例。而同期，因丹药灵韵感悟不足导致问题的记录……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