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苏芷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这是十七位自愿参与新旧丹药对比双盲测试的外门弟子，服用‘标准清蕴丹’后，关于‘心神安定效果’、‘辅助入定速度’、‘修炼后疲惫感’等方面的主观感受评分汇总，以及他们领取丹药时，关于‘是否担心本次丹药效果不佳’的匿名调查结果。”
光幕上出现的是一个个简单的评分和“是否”选项，后面附着一些弟子手写的、字迹歪扭却情真意切的简短感想：
——“以前领到清蕴丹，总要忐忑半天，怕吃了没用白耽误功夫，现在拿了就能用，心里踏实。”
——“上次突破小关卡，就是吃了颗没效果的清蕴丹，差点走岔气，躺了半个月。要是早有这样的稳定丹药……”
——“便宜，好用，不用担心。对我们这些灵石紧巴巴的外门弟子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灵韵’。”
数据冰冷，案例沉重，而那些朴实甚至粗陋的弟子心声，却像钝刀子一样，戳在了许多人的心上。
厅堂里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赞同周衍的高谈阔论，在这份厚重的、充满细节和数据的事实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空洞。
周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没想到苏芷晴准备得如此充分，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不争论玄理，只摆事实，而且是关乎底层弟子切身利益、关乎宗门实际损耗的事实。
“荒谬！”他旁边一位姓孙的老丹师拍案而起，指着光幕，怒道，“此等调查，如何作准？外门弟子见识浅薄，焉能体会丹药真谛？以彼等粗浅感受，如何能撼动丹道根本？苏师侄，你这是在混淆视听，避重就轻！”
“孙师伯，”苏芷晴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对方，“弟子请教，丹道根本，最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炼制出只有少数人能体会其‘玄妙’、大多数人用不起或用不上的‘艺术品’，还是为了炼制出能让更多弟子安心修炼、稳步向前的‘工具’？若丹道真意，最终不能惠及广大求道者，反而成为抬高门槛、制造壁垒的借口，那这‘真意’，是否已偏离了其本初？”
这话问得相当尖锐，甚至有些诛心。
“你……强词夺理！”孙姓丹师气得胡子直抖。
“并非强词夺理。”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厅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癯苍白，正是藏书阁客卿长老，玄微真人。
他怎么来了？丹霞峰考评会，跟藏书阁似乎关系不大。
清岚真人也是一愣，连忙起身：“玄微师兄？您怎么……”
玄微真人摆摆手，缓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光幕上那些尚未消散的图表和数据，最后落在清岚真人身上，声音依旧平淡：“路过，听闻此处有关于‘标准’、‘规则优化’之争，一时兴起，便来看看。清岚师妹不必拘礼，我旁听即可。”
话虽如此，以他的身份，哪怕只是“旁听”，也瞬间让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凝重。
周衍等人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惊疑不定。这位玄微长老性情孤僻，常年闭关，怎么偏偏今天“路过”？还对这些“俗务”感兴趣？
玄微真人随意在一张空椅上坐下，示意会议继续。
清岚真人定了定神，看向周衍：“周师兄，苏师侄所呈数据与案例，你等可有异议？或是有其他实证反驳？”
周衍脸色铁青。数据是苏芷晴实打实测出来的，案例记录在宗门卷宗里，他如何反驳？他只能再次强调理论：“清岚师妹！数据再详实，也改变不了其根本谬误！丹道，非是匠艺！舍弃灵韵，便是舍弃了丹道最核心之‘神’！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难道我青云宗丹道，要沦落为凡俗药铺般的流水作坊吗？”
“周师兄此言差矣。”玄微真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瞬间安静。
他指了指光幕上那条代表“标准法”药效稳定的蓝色曲线，缓缓道：“稳定，可重复，本身即是‘规则’运行到较高层次的一种体现。天地运行，四季更替，星辰流转，其背后莫不是稳定、可预测之规则。将丹药效果稳定在一定范围，使其‘可预期’，此非‘匠气’，而是对‘药性释放’这一具体规则，进行了更精密的掌控与运用。”
他顿了顿，看向周衍，眼神平淡却深邃：“至于‘灵韵’……老夫对丹道涉猎不深，但窃以为，‘灵韵’未必只有‘丹纹显化’一途。一颗能让服用者心神安宁、无后顾之忧的丹药，其本身所蕴含的‘护持’、‘安定’之意，对低阶弟子而言，或许比模糊的‘道韵感悟’，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灵韵滋养’。周师兄以为如何？”
这话从玄微真人口中说出，分量就完全不同了。他是在用更高层次的“规则”视角，重新定义了“稳定”和“灵韵”的价值，无形中为苏芷晴的思路提供了极其有力的理论支撑。
周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驳斥这位对“规则”理解极深的客卿长老。说玄微真人不通丹道？人家根本就没跟你争丹道细节，而是直接拔高到了“规则本质”的层面。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支持周衍的一方脸色难看，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而中立派和务实派，则开始认真思考玄微真人的话，以及苏芷晴报告里那些实实在在的益处。
清岚真人见状，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做出最终决议了。她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所议，关乎甚大，双方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周师兄等人维护丹道正统之心可嘉，苏师侄关注弟子实益、勇于探索之心亦值得肯定。然，标准修订，不可不慎。”
她环视众人：“我提议，此事暂缓表决。由丹霞峰牵头，联合庶务堂、执事堂及……藏书阁，”她看了一眼玄微真人，“成立一临时调研小组，对‘标准清蕴丹’进行更广泛的试用跟踪，对其长期效果、潜在影响，以及与传统丹药的优劣对比，进行为期……半年的深入调研。半年之后，再依据调研结果，重新审议考评标准修订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这提议算是打了个圆场，既没有立刻采纳周衍的提案，也没有否定苏芷晴的努力，而是给了双方一个缓冲和进一步验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