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在玄微真人表态、以及苏芷晴那份扎实报告的影响下，想强行通过提案已不可能。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苏芷晴则松了口气，能争取到半年时间和正式的调研机会，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躬身道：“弟子谨遵师叔安排。”
清岚真人点点头：“既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调研小组人选及具体章程，三日后公布。散了吧。”
考评会以一种不算胜利、但也绝非失败的方式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话题中心自然是那份惊人的报告和玄微真人意外的介入。
苏芷晴走到林小膳身边，低声道：“师妹，多谢。”
林小膳摇摇头，低笑：“是师姐你自己准备得充分。数据才是硬道理。”
两人正准备离开，一名执事弟子走了过来，恭敬地对林小膳道：“林师姐，玄微长老让弟子转告，请您稍后若有暇，可至藏书阁静玄轩一叙。”
林小膳心里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对执事弟子道：“请回禀玄微长老，弟子稍后便到。”
苏芷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林小膳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独自驾着遁光飞往藏书阁，林小膳心里七上八下。玄微真人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多半是为了她那份“论文”，以及她今天在考评会上（虽然她没怎么发言，但报告思路明显有她的影子）体现出的那种思维方式。
“效率之思，根源何在？”素笺上的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该怎么回答？继续用“观察自然”含糊过去？玄微真人可不是陆谨行，更不是周衍，他对“规则”的洞察力极深，糊弄的难度太大。
但说实话？说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怀里的手机依旧微微发热，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也像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飞到藏书阁，沿着熟悉的回廊，来到那座僻静的“静玄轩”外。轩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和一股陈年书籍混合着淡淡墨香、以及某种清冷檀香的味道。
林小膳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玄微真人平淡的声音传出。
推门进去。轩内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杂乱。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玉简、帛书、竹简甚至一些造型奇特的骨片、石板。中间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摊开的卷宗和写满各种符号、图形的纸张，几乎看不到桌面。书案一角，点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灯盏，灵火静静燃烧。
玄微真人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枚玉简，似乎在查阅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林小膳一眼，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堆了几卷旧书的椅子：“坐。自己挪开。”
林小膳小心地将那几卷沉重的旧书搬到旁边地上，才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直。
玄微真人放下玉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性的平静，仿佛能轻易剥开层层伪装，看到内里的本质。
“今日会场，那些图表、数据、案例对比，是你的主意？”他开门见山。
林小膳点头：“是弟子与苏师姐共同商议整理，其中数据分析部分，弟子提供了一些思路。”
“思路？”玄微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特别的思路。将模糊的感受，转化为可测量、可对比的数据；将复杂的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验证的细节；追求稳定、可重复，甚至不惜牺牲一些……嗯，‘不可言说的美感’。”
他顿了顿，问道：“这种思路，你在那份关于炼器优化的‘论文’里也用了。老夫很好奇，你是如何形成此种……近乎偏执的、对‘确定性’和‘效率’的追求？”
果然问到根源了。林小膳手心微微出汗。她斟酌着词句：“长老明鉴。弟子……弟子只是觉得，世界运行，或许并非全然混沌不可知。许多看似复杂玄妙的现象背后，或许存在着一些简单的、可以理解的规律。找到了这些规律，就能更好地预测结果，减少浪费，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就像……就像我们学习御剑，要先理解灵力如何流转、如何与空气作用，而不是全凭感觉乱撞。弟子所做的，不过是把这种‘寻找规律、应用规律’的想法，用在了炼丹、炼器这些具体的事情上。”
她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困惑，仿佛真的是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玄微真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划动，指尖带起一丝微弱的灵气流光，勾勒出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寻找规律，应用规律……”他低声重复，眼神有些飘远，“此念本身，并无不妥。甚至可说是探究‘道’之本质的正途之一。只是……”他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林小膳，“你的‘规律’，与你所知的现行修行理论，包括炼丹、炼器、阵法之原理，似乎……并非同源。它们更简洁，更……‘数学化’？更倾向于用数量、形状、比例、关系来描述和预测，而非用五行生克、阴阳平衡、神识感应等传统范畴。”
林小膳心脏猛地一跳。这老头的眼光太毒了！一下子就点出了她思维体系与本土体系最根本的差异——一个是基于数学和逻辑的分析演绎，一个是基于阴阳五行和经验感悟的归纳类比。
她强作镇定，垂下眼帘：“弟子……弟子也不甚明了。或许是弟子天生对这些数量、形状的东西更敏感？看遗迹残片时，也多是留意其结构、角度、纹路排布，而非感受其残留的意境……”
玄微真人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伸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