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闲云峰到天衍峰，要穿过小半个宗门腹地。
林小膳没驾她那歪歪扭扭的遁光——一来路不算近，她那技术飞过去太累；二来……她心里有点打鼓，想借着走路的时间，把待会儿可能要应对的问题再过一遍脑子。
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灵植，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颜色素净，排列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一眼望去，整饬得有点……压抑。跟闲云峰那种野花杂草爱往哪长往哪长的随意劲儿完全不同。
她怀里揣着几样东西：一份整理过的、关于“自适应聚灵阵模块”和“新式法器优化思路”的摘要玉简；几块从不同批次新式飞剑上取下的、用于展示内部结构的“剖面样品”（用透明晶石封着）；还有苏芷晴硬塞给她的一小瓶“浓缩宁神露”，说是“万一紧张了喝一口，保证你脑子清醒得像刚擦过的琉璃盏”。
当然，还有那卷古玉简，和那个永远微微发热的手机。
她没敢把古玉简和手机放在储物袋里——玄微真人给的东西太敏感，手机更是她的命根子加不定时炸弹，贴身藏着才稍微安心点。
走着走着，她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是周围环境有什么异常，弟子们照常往来，执事们行色匆匆，一切井然有序。不对劲的，是她怀里的古玉简。
它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手机那种恒定的、仿佛在持续运作的温热，而是一种……一阵阵的、很有规律的脉动似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它，或者它感应到了什么同类气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回应”。
林小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下带着某种韵律的温热传递。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这里已经靠近天衍峰外围了，道路更加宽阔笔直，路面是用一种青灰色的、带有天然纹路的石板铺成，干净得连片落叶都看不到。远处，天衍峰的主峰巍然矗立，山势陡峭，线条冷硬，峰顶笼罩在淡淡的、仿佛终年不散的云雾中，隐隐能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风格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冷肃的建筑轮廓。
是这些建筑？还是天衍峰本身？让古玉简产生反应？
她尝试着稍微改变方向，往路边靠了靠，离那些整齐划一的灵植更近些。玉简的温热脉动没有变化。她又往道路中间走，脉动依旧。
直到她经过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只刻了一个极其古拙的、她不太认识的符文，有点像“镇”字，又有点像“规”字变体。
就在她经过这块石碑约莫三步远的时候——
怀里的古玉简猛地一颤！
不是温热，是瞬间变得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了心口！
林小膳差点没忍住叫出声，脚下一个趔趄，脸色瞬间白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装作只是被石子绊了一下，迅速远离了那块石碑。
走出十几步，玉简的滚烫感才慢慢消退，重新恢复成那种有规律的温热脉动，但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加速呼吸”。
林小膳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那块石碑……绝对有问题！那上面刻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装饰符文，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甚至可能蕴含着特殊规则力量的“阵眼”或者“界碑”！古玉简对它有强烈的、近乎“排斥”或“警惕”的反应！
难道天衍峰地下，或者这些看似普通的布置里，隐藏着与古玉简同源（或相克）的古老力量？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发麻。玄微真人说过，这玉简来自上古遗迹。难道青云宗，特别是以“规则”和“秩序”著称的天衍峰，其根基也与上古某些秘密有关？
她不敢再深想，也不敢再胡乱试探，加快脚步，低着头，尽量目不斜视地朝着陆谨行约定的地点——天衍峰半山腰一处名为“规正堂”的侧殿走去。
越靠近规正堂，周围的环境越发“规整”。树木是整齐的队列，石头是标准的几何形状，连屋檐滴水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陈旧书卷和冷冽金属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
规正堂侧殿的门虚掩着。林小膳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然后轻轻叩门。
“进来。”陆谨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林小膳推门进去。
殿内空间不算大，陈设极其简单。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放的玉简和书册都按照某种严格的分类和顺序排列，分毫不乱。中间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一些展开的卷宗和画满复杂推演图形的纸张，但同样整齐有序，连毛笔摆放的角度都一致。
书案后，陆谨行正襟危坐。他今天穿的是天衍峰首席弟子正式的月白色绣银纹道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清冷俊逸，没什么表情。看到林小膳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弟子林小膳，见过陆师兄。”林小膳规规矩矩行礼，心里那点因为古玉简异常而起的慌乱，在见到陆谨行本人后，反而被一种更具体的压力取代了。
“不必多礼，坐。”陆谨行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同样硬邦邦的黄花梨木椅。
林小膳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陆谨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卷宗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小膳：“炼器阁前之事，我已听闻。应对得尚可。”
尚可……这评价，跟他批阅报告时给的“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起来，简直算得上“褒奖”了。林小膳心里微微一松，但不敢大意，低头道：“师兄过誉，只是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