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举，亦需章法。”陆谨行道，“你所用之法，看似直白笨拙，却有效。尤其那‘自适应聚灵阵模块’现场演示，颇为直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法可一不可再。今日是钱有财之流，明日若是更棘手之辈，或用更刁钻之理由发难，你又当如何？总不能次次扛着测试台去与人当场比试。”
林小膳心里苦笑，果然，这位首席关心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长远的规则和稳定性。
“师兄教训的是。”她老实承认，“弟子也知此法并非长久之计。只是当时情急，别无他法。长远来看，还是需将新式法器的优劣、标准、乃至其背后的思路道理，纳入宗门正式的考评、认证、乃至传授体系之中，形成共识与规范，方能杜绝此类无端诋毁。”
陆谨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似乎对她能想到这一层略有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纳入体系，谈何容易。丹霞峰考评会之争，便是前例。新旧之见，道统之争，非一朝一夕可解。”
“弟子明白。”林小膳点头，“所以弟子以为，不能急于求成。可从最基础、最无争议、且对宗门实益最明显的部分入手，比如‘聚灵阵维护优化’、‘基础丹药稳定性提升’、‘低阶制式法器轻量化与成本控制’等，用实实在在的效果和节省的资源说话，逐步积累认可，影响决策。同时，也需要像师兄这样明察秋毫、重视实效的前辈支持与引导。”
她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明了务实渐进的思路，又小小地捧了陆谨行一下，暗示他的“规则”立场中如果加入“实效”考量，会是对她们这类探索的莫大助力。
陆谨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直线。
“你倒是会说话。”他淡淡道，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你所谓‘背后的思路道理’，究竟是何？你屡次提及‘效率’、‘优化’、‘参数’、‘结构’，这套话语体系，与现行修行理论格格不入。你从何处得来？又如何确信其正确，乃至可推广？”
来了。核心问题。和玄微真人问的类似，但陆谨行的角度更偏向“规则适用性”和“体系兼容性”。
林小膳早有准备，但真到被当面诘问，还是感到压力。她斟酌着词句，将之前对玄微真人说的那套“观察自然规律”的理论又更完善地阐述了一遍，并尽量将“效率”、“结构”等概念，与“灵力流转最经济路径”、“材料物尽其用”、“阵法稳定运行的最低能耗状态”等修仙界已有的模糊概念挂钩。
“弟子以为，天地大道，本就蕴含至简至效之理。只是我等修为浅薄，往往被表象迷惑。弟子所做的，不过是尝试用更清晰的方式，去描述和运用那些本就存在的‘简效之理’。或许方式笨拙，词语生僻，但其追求的方向，与先贤‘道法自然’、‘返璞归真’之训，未必相悖。”她最后总结道。
陆谨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小膳能感觉到，他的神识似乎变得更加凝聚，仿佛在仔细拆解、分析她话语中的每一个逻辑环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简效之理’……有趣的说法。你且看此图。”
他伸手在面前凌空一点，灵力汇聚，瞬间勾勒出一幅复杂的立体阵法结构图，线条流转，节点闪烁，正是某种聚灵阵的变体。
“此阵乃我天衍峰一脉传承之‘小周天聚灵阵’基础构型之一。”陆谨行道，“若依你‘简效’之理，此阵结构，可有‘优化’之余地？不必顾忌，但言无妨。”
这是现场出题考核了。而且出的还是天衍峰的看家阵法之一。林小膳头皮有点发麻，她知道这不仅是考她的“思路”，更是考她的胆识和分寸。
她凝神细看那悬浮的阵法虚影。结构确实精妙，灵力流转环环相扣，但以她受过现代工程学和手机资料库熏陶的眼光来看……有些地方的灵力路径似乎存在不必要的迂回，几个关键节点的灵力负载不够均衡，整体结构也稍显“厚重”，不够轻盈。
她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陆谨行那平静无波、等待回答的眼神，知道躲不过去。心一横，指着阵法虚影中几处，尽量用平和的、探讨的语气说道：
“弟子冒昧。观此阵此处、此处，灵力流转路径似有重叠迂回，若能调整此两处节点连接方式，或将此三条并行的灵力细流在更早阶段进行合理合并分流，或可减少约……一成左右的路径冗余，略微提升灵力汇聚响应速度。”
她又指向阵法外围几个支撑结构：“此处、此处，结构略显繁复，承担灵力压力却非最大。若能借鉴‘三角稳定’或‘蜂窝轻质’思路，简化其结构，或可在保证支撑强度的前提下，减轻阵法整体对承载基座的负担，也便于刻画与维护。”
她说得很小心，每指一处都先肯定其原有设计的精妙，再提出“或许可以”、“或能”的微调可能。即便如此，当她说完，殿内还是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谨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被她指出的几处地方，目光幽深。他伸出手指，凌空微调，按照林小膳的建议，开始修改那阵法虚影。
随着他的调整，阵法虚影的光芒微微变化，灵力流转似乎确实顺畅了一丝，结构也精简了些许。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以陆谨行的修为和对阵法的理解，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停下手指，看着修改后的阵法虚影，沉默了很久。
林小膳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这位规矩精首席会作何反应。是觉得被冒犯？还是认为确有道理？
终于，陆谨行缓缓散去阵法虚影，抬眼看向林小膳。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林小膳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有惊讶，有思索，或许还有一点点……被打动？
“你的眼光，很毒。”他缓缓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所指之处，确是本阵传承数百年间，历代先辈也曾隐约感觉可微调，却又因牵一发动全身、恐损阵法整体‘韵律’而未曾轻易改动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你似乎……对‘结构’、‘力流’、‘负荷’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此种直觉，加上你那套独特的表述方式……”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小膳身上，“林师妹，你究竟，是何人？”
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林小膳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
她怀里贴肉藏着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尖锐的、仿佛无数细小钢针同时刺入脑仁的诡异波动，以手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唔！”林小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谨行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他清晰地感觉到，以林小膳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空间，灵力场发生了极其短暂、却异常紊乱的畸变！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