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秦云意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般,极其的难受。
“这……这是……”
他抬手按住额头,待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后,他这才发现自己连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那衣服和汗水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原来……这是一场梦。
秦云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忙把手掌按在心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一来二去,只是“砰、砰、砰”地来回撞击着胸腔。至于刚刚那道士和那蛟的诛心之言……它们似乎还仍在他耳边回响,就像冰碴子一样死死扎在他灵魂深处,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待稍作恢复之后,秦云意终于稳住身子,开始环顾四周:这里是城隍庙,是他前天离开在十里铺那块找到的落脚处,这破败的庙堂里,光线十分昏暗,正中的神像业已经看不清面容了,但那股子属于“正统神灵”的香火气仍然还在,混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起飘散在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仔细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状况——不错,没有像梦里描述的那样,自己的内丹现在很安稳,灵力流转也顺畅,没有异样,这里没有什么道士,也没有满地的鲜血,至于刚才那些可怕的景象,其实都不存在。可是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其原因还是那场梦——它实在是太过清晰了,清晰得让他现在回想起来,手心还是一片冰凉。
……
秦云意在破庙阴影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屋顶破洞刺入,他这才缓过神来,而远处,十里铺早市的喧嚣也渐次苏醒,虽然这里没有曲阳那么富裕,但吆喝、吵闹、哭喊……这儿的烟火气依然还在,终于把他从梦魇的余烬里生生拽了出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发生后,总是还是不一样了。
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像是某种……预兆。那梦里,道士、炼妖、同族惨死……这些会是将来某日真正降临的灾厄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他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扭曲映射?
……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他用手撑着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现状。前几日,由于王长史和徐县丞的施压,蓝主簿与郑县尉的虎视眈眈,他最终被迫卸职,成了白身,可如今,城中暗流涌动,战事愈紧,怪物潜伏,还有某些立场不明的道士……而他自己,如今已了无官身,不仅失去了县衙的庇护与便利,却还要面对之前许下的诺言,以及世间更为复杂的局面……
啊,这可真是……
直到日头又升高几分,秦云意这才开始动身,他换上了一身像穷书生般的靛蓝布料,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压低帽檐,如同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曲阳城,他走在街道上,不时看向四周,虽然一切看似如常,可秦云意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见衙门门前似乎已排起长队,即便周围有很多差役斥喝,但人们面对布告栏仍旧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写着忧虑、惋惜,与不安。
“你看了吗?文书房的秦主事,被撤职了!”有人惊讶地说道。
“哪个秦主事?哦……就那个长得忒俊的后生?”
“对,就是他,他这么好,体恤民众,结果最后还被撤了!”
“可惜了,我也瞧着这是挺和气一人……”
“要我说啊,和气又顶什么用?这世道,得有权有势。听说他得罪了上头,王长史亲自来施压,那你说,他能不倒吗?”
“哎呀,哎呀,官场上的事,说不清。反正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我还得回去种田呢!”
“没关系?哼!要不是秦主事帮我们想出那些救民的法子,你说说,之后我们还有粮吃吗?”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谁当官不都一样?该交的粮一粒不少,该服的役一天不短!”
……
人们议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秦云意早已出现在他们身边,只不过秦云意并未回复,他只是压低斗笠,绕开主街繁流的人群,穿过后巷。
他步履很快,偶尔在巷子里有早起的住户开门泼水,见到这位身形挺拔、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生人,也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便又关上了门。
他来到了西市后巷徐伯家的门前——今天他未出摊,秦云意本来还在犹豫,但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仿佛要将肺都掏出来,紧接着,便是徐伯老伴带着哭腔的埋怨,和阵阵不停拍背声。
笃——笃——笃。他终究还是敲了门。
里面的咳嗽声为此停了片刻,之后,徐伯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谁啊?今天不出摊!”
“徐伯,是我。”秦云意压低声音,但确保里面人能听出是他。
门内响起一阵窸窣和低语,等了片刻,那木门终于开了一线,徐伯那只独眼正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看清是他,愣了愣,眼中又随即闪过惊喜,他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把将秦云意拉了进去,又飞快关上门。狭小的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还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徐伯的老伴靠在里屋门框上,眼睛红肿,看到秦云意到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得出话。
“秦主事?您这是……”徐伯咳嗽几声,上下打量他,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徐伯,往后莫叫主事了。”
秦云意走进狭小的院落,扯出个苦笑。
“我已卸职,如今是白身,至于您,您病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徐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默着引他到屋内唯一一张旧木桌旁坐下,倒了碗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