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再没来过。五月过完,六月来了,山里彻底绿了。冷志军还是天天进山巡,但心里头松快多了。点点跟着他,角上的红布条换了一条新的,是胡安娜刚系的,说旧的那条褪色了,不好看。新布条红得像血,在绿林子里头格外扎眼,远远就能看见。“志军,别天天巡了。”冷潜在炕上抽烟,看着他在屋里转悠,“那伙人走了,公安也管了,不会来了。”“我知道。但我习惯了,不进山转转,心里头不踏实。”“不踏实也得踏实。你看看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胡安娜该心疼了。”冷志军摸了摸脸,是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六月初六,阿力克骑着马来了,脸上带着笑,跟平时不一样。“志军,我家驯鹿产崽了,你去看看?”“产崽了?几头?”“两头。都是公的,壮实得很。”冷志军跟着阿力克去看驯鹿崽。驯鹿点在北山脚下,从冷家屯出发,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额尔德尼站在圈栏前头,脸上带着笑,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指着圈栏里头,两头小驯鹿正晃晃悠悠地站着,四条腿细细的,站不稳,走两步就打个趔趄。母鹿在旁边舔它们,一下一下的,很温柔。“好牲口。”冷志军蹲下来看,小驯鹿的毛是灰褐色的,软软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不害怕。“这两头崽子好,长大了能驮东西。”额尔德尼摸了摸小驯鹿的头,小驯鹿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找奶吃。“大叔,这驯鹿好养不?”“好养。它们自己找吃的,苔藓、地衣、嫩草、树叶,啥都吃。冬天雪深了,它们用蹄子刨开雪,吃底下的苔藓。不用喂料,省事。”额尔德尼摸着驯鹿的背,脸上带着笑,“它们跟人亲,你待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冷志军想点,点点也是从山里来的,也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现在点点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他想着,等点点再老些,走不动了,他就在家陪它,不让它进山了。“志军,你也养几头驯鹿吧。”阿力克说,“山里有的是苔藓,不费事。”“养。等这两头崽子大了,下崽了,我买几头。”“买啥,送你几头。”额尔德尼摆摆手,“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送你几头驯鹿算啥。”“大叔,这可使不得。”“使得。你帮我们打了狼,护了山,赶走了那伙下套子的,这几头驯鹿算啥。”额尔德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我客气。”冷志军心里头热乎乎的,没再推辞。从驯鹿点回来,冷志军跟冷潜说了养驯鹿的事。冷潜点了点头:“养。合作社也该养几头驯鹿,上山方便。你去找林杏儿,让她跟合作社商量商量。”冷志军去找林杏儿。林杏儿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哥,啥事?”“合作社想养几头驯鹿,你帮我问问大伙儿同不同意。”“养驯鹿?好事啊。山里那么多苔藓,不养白不养。我这就开个会,问问大伙儿的意见。”林杏儿办事利索,当天就开了个会,全票通过。合作社拨了五千块钱,从阿力克那里买了十头驯鹿,五公五母。阿力克帮着挑的,都是好牲口,骨架大,毛色好,牙口齐整。额尔德尼帮着搭了个圈栏,在北山脚下,离屯子不远,方便照看。点点对新来的驯鹿很好奇,站在圈栏外头看,歪着头,不明白这是啥东西。驯鹿们也好奇,围过来看点点,你闻闻我,我闻闻你,不一会儿就混熟了。大灰二灰也来看,蹲在圈栏外头,尾巴摇着,也想进去玩。小黑也来看,趴在圈栏外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爸,咱家养了这么多驯鹿!”冷小军趴在圈栏上,数了一遍又一遍,“十头!比阿力克家的还多!”“合作社的,不是咱家的。”“合作社的也是咱家的。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的就是咱家的。”冷志军笑了,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驯鹿养起来了,冷志军又多了一件事。天天得去圈栏看看,看看草够不够吃,水够不够喝,圈栏有没有坏。点点也跟着去,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跟那些驯鹿处得好,像是知道自己是它们的头,走在前头,昂着头,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驯鹿们跟在它后头,排成一队,乖乖的,像是士兵跟着将军。“点点真行。”阿力克看着点点领着驯鹿在山坡上吃草,闷声说,“比我的黑子还厉害。黑子只会赶鹿,点点不用赶,鹿跟着它走。”“点点是它们的头。”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点点的角又硬又凉,摸着手感很好。“嗯,头鹿。”六月底,天热得不行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驯鹿也热得受不了,整天趴在圈栏里,不愿意动。点点也热,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灰二灰也热,趴在点点旁边,张着嘴喘气。小黑也热,趴在点点另一边,也张着嘴喘气。一院子趴了一片,谁也不愿意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热死了。”冷小军趴在炕上,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热。等过几天就好了。”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妈,咱啥时候去河里洗澡?”“等你爸回来。让你爸带你去。”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等冷志军回来。冷志军从山里回来了,背着一捆草,是给驯鹿割的。他把草扔进圈栏里,驯鹿们站起来,围过来吃。点点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进了院子。“爸,带我去河里洗澡!”“走。”父子俩带着点点,往河边走。大灰二灰也跟来了,小黑也跟来了,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河不宽,但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冷小军脱了衣裳,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了冷志军一脸。“慢点,水凉!”“不凉!可凉快了!”冷志军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舒服得很。点点也下了水,站在浅水处,低头喝水。大灰二灰也下了水,在水里扑腾,溅了一身水。小黑也下了水,站在水里,眯着眼睛,凉快得很。“爸,咱以后天天来河里洗澡!”“行。天天来。”冷小军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爬上岸,坐在石头上晾脚。他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河边的林子,又看了看水里的点点。“爸,山里有啥?”“有树,有草,有花,有鸟,有野兽。”“有狼不?”“有。”“有熊不?”“有。”“有豹子不?”“有。”“那它们咬人不?”“不咬。你不惹它们,它们不咬你。”冷小军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山。“爸,等我长大了,我要进山。”“进山干啥?”“看狼,看熊,看豹子。看山里的东西。”冷志军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等你长大了,爸带你进山。”冷小军高兴了,又跳进水里,扑腾起来。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边红了,河水也红了,山也红了。冷志军坐在石头上,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看着点点在水边喝水,看着大灰二灰在岸上打滚,看着小黑在水里站着,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