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来时的路,穿过两旁停满车的小街,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过了桥,拐进老城区。
关禧放慢了车速,让过一辆横穿马路的三轮车,往右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窄了些的街道。
这条街叫白果巷,路两边种的全是银杏。巷口那家幼儿园正在做操,喇叭里放着儿歌。再往前开几百米,街对面是关禧爷爷奶奶住的老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小时候她每个周末都来,奶奶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她来了就朝楼下喊“小宝上来奶奶给你拿饼干”。
车停稳在单元楼门口。
楚玉先下来,手里拎着两盒核桃酥,是路过糕饼铺时郑书意让停的。郑书意跟着下了车,仰头打量老楼,有几家窗台上搁着泡沫箱种的小葱。楼道口的防盗门大敞着,门槛上蹲着一只三花猫,绿眼睛扫了来人一眼,又闭上。
“我每回来这儿,都觉得这楼梯比上回更窄了些。”郑书意说着,抬脚跨过门槛。
“是你在那边住惯了宽绰屋子。”楚玉跟在她身后,语气平平的。
“我在侯府做姑娘的时候,住的院子也不大。后来进了宫,地方倒是大了,可哪一寸是自个儿的。”郑书意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脚步稳当,对这陡峭的老式楼梯已经不再生疏。
楼道里堆着几摞旧报纸,用尼龙绳捆得方方正正,旁边搁着一只泡菜坛子,坛口压着块青砖。
关禧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帆布袋。郑书意和楚玉跟在她身后,一个提着核桃酥,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爬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关禧正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出来的是个男人。
身量颇高,肩宽腿长,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浅灰高领毛衣。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倒有几分斯文。头发理得短,鬓角修得干净。
他看见关禧,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小禧吧?我是唐俊玮。”他侧身让出门框,顺手接过楚玉手里两盒核桃酥,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自己家的东西,“阿姨正念叨你们呢,说再不来菜要凉了。来来来,快进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腾出玄关的位置,又朝楚玉和郑书意点了点头:“这两位就是郑姐和楚姐吧?听罗阿姨提过好多回了,说家里住了两位特别漂亮的姑娘。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夸人的语气,措辞也算得体,可眼睛在郑书意脸上停的时间长了半拍。就那么半拍,不多,刚好够让人察觉到他在看她。郑书意微微侧过脸,下巴扬了扬,没接话。楚玉垂着眼睫,帆布袋搁在鞋柜边上,弯腰换鞋。
关禧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叫唐俊玮的男人把核桃酥拎进客厅,又折回来从鞋柜里翻出三双拖鞋,一双搁在她脚边,一双搁在郑书意脚边,一双搁在楚玉脚边。搁完了直起腰,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罗阿姨人齐了”,又转头对她们笑了一下。
“今天吃海鲜。螃蟹是早上刚从码头拉过来的,我帮着挑的,个个带黄。”他说着,挽起大衣袖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关禧补了一句,“小禧你比照片上壮。不过壮归壮,挺有型的。”
关禧的脸当场就黑了。
楚玉换好拖鞋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可关禧读懂了。楚玉在说,忍着。
厨房里传来罗巧荷的声音,锅铲翻飞的间隙里夹着她的笑:“小唐你别忙了,去坐着去坐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唐俊玮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笑意,说什么“没事没事我在家也做饭”“阿姨您这螃蟹蒸得正好”“这蒜蓉是我剁的还是您剁的”。罗巧荷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往外蹦,听上去热闹极了。
关国纲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把刚剥好的蒜瓣,经过关禧身边时顿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外婆那边介绍来的。姓唐,叫唐俊玮,在市医院心理科上班。比你大五岁。”蒜瓣搁在餐桌上,他压低了嗓子,“你妈让我别提前跟你说,怕你躲出去。”
关禧翻了个白眼,趿着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关景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搁在膝头。奶奶和外婆坐在餐桌旁边剥毛豆,两个人挨得很近,一边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关禧走过去叫了人,奶奶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说瘦了瘦了,上回见你比现在胖些。外婆抬眼看了关禧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唐俊玮的背影,嘴角抿着。
郑书意在奶奶旁边坐下来,接过奶奶递来的一把毛豆,手指一掐,豆荚裂开,豆子弹进碗里。
楚玉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在外婆旁边坐下。外婆把装毛豆的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闺女你也剥,楚玉便伸手拿了一把。
唐俊玮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清蒸螃蟹出来。螃蟹码得整整齐齐,蟹壳蒸得通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把盆搁在桌子正中间,又回身去端别的菜。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葱姜炒花蟹、清蒸石斑鱼,一样一样往桌上端。端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瓶红酒,举起来朝关禧晃了晃。
“小禧喝酒吗?这瓶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波尔多的,配海鲜正好。”
关禧没接话。
“她不喝酒。”郑书意说,“给她杯温水就行。”
唐俊玮笑道:“那好,那好。郑姐喝吗?”
“可以。”
唐俊玮又看向楚玉。楚玉正低头剥毛豆,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必”。他也没恼,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高脚杯出来,一个搁在郑书意面前,一个搁在自己面前。拔开瓶塞,给郑书意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罗巧荷端着盘蚝油生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招呼所有人入座。关国纲扶着关景顺,奶奶和外婆互相搀着往餐桌走。唐俊玮站在桌边,等几位长辈都落了座才拉开椅子坐下,坐的是关禧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