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致转头望了二人一眼,满目嘲讽,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这才是最可笑之处。”
“贡院重开,我与贺老重新考了一回,第二轮的成绩倒是放得快,同样的试卷,同样的考题,同样的答案,我与贺老的名字不在春榜之列,反倒是替补的那二人,稳稳当当代替了我们。”
“第二回没有考上,皇上愈发相信我二人有舞弊之举,龙颜大怒,亲口交代我与贺老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足科考。”
“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宋书致一连迭摇头,唇畔扯出个嘲弄的笑,“初去京师,我被京师的富贵迷了眼,还做着将娘和妹妹接去京师的美梦,可笑的是我几经辗转才知晓,原来京师的富贵也是由人拿腌臜手段一点点堆出来的。”
这一回,众人都听了明白。
裴聿与晞时各自望向梁听澜夫妻,都在彼此眼中窥见一抹怒意。
半晌,梁听澜错开眼,沉声问,“替补的二人,姓甚名谁?”
想必第一回便是这二人买通了监考长官,第二回依旧如此。又或者
真相比他们想的还要更残忍一点。
宋书致闷坐在原地,嘶哑着喉咙开口:“姓淳,是一对同胞兄弟,我打听过,其父乃雅州茶马司副使。”
雅州?茶马司?副使?
梁听澜霍然起身,下意识看向裴聿,或者说,倘或坐在这里的是宁王,他看的便是宁王。
雅州离蜀都较远,在蜀地地界内,却是蜀地防守的重要关卡,出了雅州,便是狄人盘踞的乌蒙部落。
景明朝在中原设立的茶马司只有三处,其中一处恰好在雅州,而茶马司副使掌管的正是以茶叶向狄人交换马匹的要职。
这官职虽说要紧,却只是从九品,且是地方官员,若这位淳副使存了向上爬的心思,他自己已止步于此,必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两个儿子往上爬。
思索至此,梁听澜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举着振荡的目光看向众人,不禁将想法说了出来,“那位监考长官,想必已背叛朝廷,投靠了符玉尘,而这对同胞兄弟,是符玉尘点名要的人,以进士的功名换取淳副使的投诚,符玉尘的手还没伸进蜀都,但已经伸进了蜀地,他在背着朝廷私藏马匹。”
“叛徒!国贼!”越说,梁听澜越是气血上涌,猛地拂袖。
晞时听得怒火中烧,倏地拍桌而起,“好个阉狗!”
裴聿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不预备再待在宋家,霎时起身往外走。
晞时知他是立刻向王爷递信去了,便没拦他。
如晞时这般的知情者须臾就弄清了来龙去脉,可余下几人却听得发蒙,举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过来。
梁听澜自知将朝廷之事说出了口,本有心再瞒一瞒,不想叫这些普通百姓知晓,可看着宋书致与贺筝悲怆而麻木的神色,心一横,干脆和盘托出。
闻听一切都是宫里那位掌权的符提督在搞鬼,王渺怔了怔,而后蓦地掀翻身前石桌,“咣当”一声巨响过去,他咬紧牙关骂道:“老子就说不可能有什么舞弊!原来是个阉
狗在布局,皇上呢?皇上就不管管这阉狗!?”
王渺未接触过官场,也未接触过什么算计,何铎却比他灵光点,嗓音跟着沉了下去,“没听书致说皇上先前是什么意思?想必皇上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呵,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我看这皇帝的宝座倒不如换人坐!”
吓得苑春忙去捂他的嘴,“你敢议论这个,你不要命了?”
何铎血气方刚,又被此事气得五脏六腑都淤着火,当即把下颌一扬,厉声道:“怎的?他还能把手伸到家里来,能听到我说话不成?”
“这世道要乱。”许久不曾开口的贺筝终于启唇,面上无情无绪,“宦官掌权,皇帝庸碌无为,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该被践踏,就该被当成个玩意儿一般,由着走狗摆弄来摆弄去。”
晞时心思细腻,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劝慰,“贺老,您可不能这么想,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天道自会评判!”
贺筝却笑了笑,抬手间碰倒了桌上玉壶,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你莫要劝我,总归我已经不能再考了。”
说到此节,院内气氛已然是有十二分的沉闷与压抑,渐渐地,暮色渐起,贺筝低叹出一口气,凝视着始终没有说话的张明复与秀婉婶,倏然向张明复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老师看看你。”
张明复没听懂众人到底在说什么,但能一眼看出贺筝不太高兴,因而乖巧上前,掏出袖管子里的粽子递与贺筝。
他干净的脸上绽开一抹讨好的笑,“老师,小复想你,小复每日都有听话,好好看书,好好认字,小复还给你留了粽子,老师吃。”
贺筝双眼稍显湿润,接过那粽子,剥开吃了。
艰难咽下最后一点,他轻抚张明复的背脊,喉管里牵出一抹复杂的叹息,“你的至纯至善,在此刻看来倒是好的,日后你也不必再识什么字,不必再念什么书,就这样单纯天真地活着吧”
“王渺。”贺筝起身理了理衣襟,“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累了,你送我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渺微张着嘴,想说不必回城郊,就留在张家用饭也行。可他转念一想,贺筝心里不痛快,大约也想回家呆着,因此到底没出声,只点点头,敛了满身的怒气,跟着贺筝走出宋家。
宋书致遭受打击,也已分不出一丝心神来计较,计较什么呢?即便是宦官掌权,他如今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能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