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芩急得直掉眼泪,被宋书致揩拭走,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哭,我去看看娘。”
旋即也不再管众人,直直往正屋走。
这厢王渺牵着马跟在贺筝身后,贺筝的背影爬了半面晚霞,映得他的身影益发佝偻,王渺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直往上蹿的火苗,眼眉泄出一点狠戾,暗自在心内琢磨。
走了半晌,途经护城河,贺筝倏然转过头,随意坐在路边小贩支开的马扎上,抬着胳膊指了指正街岔出去的一条分巷,“王渺,先前那粽子不管饱,我饿得有些没力气,赶不上回家吃饭了,你去那买碗馄饨来,要我常吃的口味,鸡汤打底的。”
王渺不作他想,沉声应了,继而交代贺筝在此处等他,不消多久他便能回来。
贺筝点了点头。
待王渺身影隐入分巷,贺筝眼色微闪,慢吞吞起身走回街道,身后传来那小贩的声音,“哎,老爷子,你不等你儿子了?”
贺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时值傍晚,市井亦有躲懒不做饭而往外头寻吃食的百姓,人群喧阗,两侧杨柳轻垂,小径绽开了好些野花野草,偶有黄鹂在树隙里轻啼,说不出的热闹与安宁。
贺筝缓缓走在人群里,眼神却透过乌泱泱的人头望向远处群山,低喃道:“老夫考了大半辈子,原以为自己平庸,不曾想一朝考上,让老夫在晚年有了希望。”
两侧商铺逐渐挂上灯笼,微黄的光束照亮稍有些暗沉的天,贺筝一双眼睛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眼内还跳着最后一点火苗。
他一点点往前走,拿那双不太利索的双脚踩上一砖一瓦,低声自语,“翻卷子的声音,老夫听了几十年,没有哪一次能比京师更令老夫记忆深刻。”
捻了捻粗糙的指腹,他走出人群,右拐上了护城河面上的虹桥,“考了几十年,连笔都快握不动了,老天爷,为什么非要在老夫临死前给予一点希望呢?”
他有些稀里糊涂地走在桥上,不知想到什么,一把老骨头分明抽不出什么力气,却仍攀爬上了桥栏,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周遭一阵惊呼。
旋即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挤过来,有人目露忧色,有人伸了伸手,要来拉他,有人神情惊骇,一连拿手捂着嘴。
“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些下来!”
“危险!”
贺筝稍稍侧目,把将近百来张平凡又普通的脸收纳进眼底,倏然平静扯出一抹笑,这抹笑有些古怪,似苦闷,似愤慨,又似绝望。
苦闷的也许是蹉跎大半辈子终于看见了希望,这希望却又临门一脚被踩灭。愤慨的也许是这世道、官场、朝廷竟沦落至此。绝望的大抵是他累了。
累得再也握不住笔,翻不动试卷,也再没有力气与权势抗争,做不到再下跪为自己喊冤。
可他还能做一件事。
“多好的盛世,多好的百姓啊。”贺筝喃喃自语,“老夫还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下场考试,年轻气盛,满心抱负,老夫也曾幻想过做官,为百姓,为自己。”
说着,他在人群里隐见几道身影,头上扎着黑幅巾,身着襕衫,是那些和他年轻时一样,充满斗志走在科举这条路上的人。
贺筝嗓音陡变,变得凄厉,“朝廷内乱,宦官当政,科举作假,一朝的命脉要被掐断!可那又如何?若能以老夫之死唤醒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血性与抗争,这个王朝就还不算完!”
他再扭头深深看了眼浮着惊怔神情的几个读书人,平静笑了笑。
旋即毅然决然地闭上眼,放任自己苍老的身体悬空,一霎卷进湿冷的河水里。
人群静了静。
很快,有人惊叫出声,“跳河了!他跳河了!”
“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快——!”
有个年迈的读书人在护城河决然寻死。
这件事很快在百姓间轰闹传开,传进买完鸡汤馄饨的王渺耳朵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下意识去寻贺筝的身影,待看清那小摊的马扎上空无一人,手一抖,馄饨撒了满身。
渐渐地,王渺神色变得惊惶,拔腿奋力往前跑,一路撞倒不少行人。
片刻跑至虹桥,看清桥面接连有人往下跳,他挪眼往急湍的河面瞥去,黑漆漆的护城河似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他心跳停了一瞬,大喊一声“爹”,随即一个猛子栽下去。
这消息似一阵冬夜里的急风,很快传至鸭鹅巷。
众人听到风声,不禁双腿发软,心中发急,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好容易赶至护城河,愈发多的百姓围挤在岸边,何铎掏出腰间牙牌,迫使百姓让道,旋即带着鸭鹅巷众人一径往前钻。
许久,在看清贺筝的那一刻,众人急促的步伐顿停,急切的神情凝滞在脸上,很快被悲怆代替。
王渺垂着脑袋跪在贺筝身前。
贺筝闭目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从头到脚泛着一股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