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樾放下木槌,跟着张嫂走到熨烫区。这里摆着几个炭火熨斗和宽大的木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味——那是熨斗太热时不小心烫到布边的味道。
“早上刘管事交代了,”张嫂一边整理熨斗一边说,“说你学得快,肯干,让我多教些。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抽一个时辰学熨烫。”
她拿起一个熨斗,在手边试了试温度,开始示范:如何控制炭火,如何顺着纹理走,如何让皱巴巴的布料在一遍遍熨烫下变得平整服帖。“这活儿讲究耐心和眼力,”她说,“温度太高会烫坏,太低又熨不平。刚开始慢点没关系,别心急。”
朗樾学得很认真。她发现熨烫比捶打更需要专注——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当一块满是褶皱的桌布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平整光滑时,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不错,手挺稳。”张嫂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好学,等你能独立熨烫了,工钱每天加五十个摩拉。”
“谢谢张嫂。”朗樾真心实意地道谢。五十个摩拉,听起来不多,但对她来说,意味着离真正的安稳更近一步。
教学持续到中午。张嫂说“好了,先去吃饭”时,朗樾才发觉肚子已经饿了。
午饭她照例多添了一碗——晚上食堂不开伙,得在中午吃够本。
她端着碗蹲在伙房外的墙根下,就着咸菜把饭扒进嘴里,听着周围女工们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有人抱怨自家男人不顶事,有人念叨孩子不听话,还有人在说昨天岩顶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商人,给小费都是整把的摩拉。
朗樾只是听着,不插话,把饭吃得一粒不剩。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都是天不亮就醒,摸黑穿好衣服,去伙房领粥。粥还是那么稀,蒸饼还是那么小,但朗樾已经习惯了。喝完粥,天刚蒙蒙亮,洗衣堂的院子里晾衣架的黑影还看不太清,她就站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往大池子里倒。
等水满了,女工们也陆续来了。一天的活儿就这么开始。
她学会了看布下菜——细棉的床单不能跟麻布的一起捶,绸缎枕套得单独过温水,桌布上的酒渍要先涂皂角粉闷一会儿再搓。张嫂夸过她几次,说手稳,学得快。熨烫也慢慢上手了,虽然偶尔还会留下水渍印,但至少不会再烫出焦痕。
每天傍晚收工,她把工钱数一遍,两百五十个摩拉,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塞进墙角砖后面的布囊里。布囊越来越鼓,摸着心里就踏实。
直到有一天中午吃饭时,她听见了王婶的声音。
就是那个引荐她来洗衣堂的妇人——朗樾后来才知道她叫王婶。王婶不是客栈的工人,平时几乎不来。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正跟旁桌几个女工闲聊,嗓门亮得很:
“……我家那丫头,脚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个七八天就能下地。”王婶的语气里透着轻松,“可算能回来上工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急。”
朗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若无其事地嚼。
米粒在嘴里变得干涩无味。
七八天。
她悄悄算了算自己来洗衣堂的日子——已经第十天了。顶工的日子,正在倒计时。
她低下头,加快吃饭的速度。胃里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饱。
下午熨烫时,她格外用力。熨斗划过布料的嘶嘶声比平日更响,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张嫂走过来看了一眼:“悠着点,布料要烫坏了。”
“抱歉。”朗樾放轻力道,但指尖绷得发白。
傍晚收工时,她在后院晾最后一批手巾。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晾衣架间的地面上,随着她的动作变形,拉长,又缩短。她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织物,忽然有点恍惚——这些洗干净的布,明天就会被送到岩顶的客房,铺在陌生人床上,擦陌生人的手。
而她呢,可能连留在这儿洗它们的资格都快没了。
“阿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朗樾转过身。阿响站在院门边,还提着那个竹篮,篮子里空空的。他今天换了件厚点的灰褐色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看着他,没说话。
阿响自己走了进来,没像往常那样去拿晾好的抹布,而是站到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朗樾忽然觉得一股火气从胃里往上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王婶那番话?气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顶掉的临时工?气这见鬼的提瓦特让她穿过来却不肯给她一条安稳的路?还是气这个傻子偏偏这时候站过来,歪着脑袋,用那种空茫茫的眼神盯着她?
她几乎是咬着牙冲他开口的:“你看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