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拉走。明年的春茶您也别卖给别人了,我们全包了。大爷,您要是认识别的种茶的、种粮的,也帮忙介绍介绍,介绍一户我们给您五十块介绍费。”
张老汉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那台洗衣机。
他不知道的是,他按手印的那份合同,在“三十个工作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整整两号,小周念合同的时候“恰好”跳过了那一行。那行字写的是:
“若甲方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销售,结算期自动顺延,顺延期间不计利息,且乙方不得以此为由解除合同。”
张老汉不认识那行字,就算认识,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兰氏集团的财务系统里自动生成了一个编号——GOLD-0003421。这个编号将伴随他生命中最后十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镰刀,慢慢落下。
三、第一笔钱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金穗基金的车队第一次开进茶岭村。
三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金穗粮油·爱心助农”八个大字,字体是金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带队的还是小周,他站在大槐树下用喇叭喊:“各家各户把农产品送到村口过秤,当场开收据,一个月后统一结算!”
张老汉把一百二十八斤秋茶装进蛇皮袋,用板车推到村口。过秤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着本子记数字,笔尖戳得纸沙沙响。小周在旁边开收据,一式两份,一份给农户,一份留底。
张老汉拿到收据后看了又看,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数字“128”和“斤”他认得。他把收据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旁边一个种稻子的老农问他:“老张,你信得过他们不?”
张老汉说:“兰总是大老板,电视上天天见,能有假?”
老农撇了撇嘴:“大老板咋了?大老板就不骗人了?我跟你说,我表弟在城里打工,说现在那些大老板心黑得很,欠工资不给的多了去了。”
张老汉没接话。他不愿意相信一个上电视的人是骗子,因为他这辈子从没上过电视,在他心里,能上电视的人都是被老天爷点了名的,做了坏事要遭雷劈。
他相信老天爷。
接下来一个月,张老汉每天都在盼着那笔钱。他算过,一百二十八斤茶,每斤二十块,就是两千五百六十块。加上明年的春茶,他一年能多挣四五千块。攒两年,就能在城里给张芸付个首付——清江市的房子虽然不便宜,但小户型的首付也就一两万,他有希望。
腊月十五,一个月到了。张老汉起了个大早,揣着收据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找到金穗基金的收购点。
收购点设在镇供销社的旧门面里,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张老汉弯腰钻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前嗑瓜子,桌上摊着一本杂志,封面是港台明星。
“姑娘,我来领钱。金穗基金的,茶叶钱。”
女人头都没抬:“什么时候送的货?”
“上个月十五号,一百二十八斤春茶。”
“秋茶。”
“对,秋茶。”
女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张老汉一眼,伸手接过收据,在桌上的一摞本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夹着复写纸的账本,用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滑,停在了“张德顺”三个字上。
“你的钱还没到账。”女人说。
张老汉愣了一下:“不是说一个月吗?”
“说的是三十个工作日,不是一个月。三十个工作日是四十多天,加上年底财务忙,可能要五十天。你过了年再来吧。”
张老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女人不耐烦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他把收据重新塞进内衣口袋,转身走出收购点。
外面下着小雨,腊月的雨比雪还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张老汉站在供销社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
他在镇上的小吃摊买了一碗阳春面,蹲在路边吃完了,然后走了二十里山路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生火,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屋顶的雨声,一夜没睡。
四、利息
两千年正月初八,年还没过完,张老汉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收购点的卷帘门全拉起来了,里面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茶壶和烟灰缸,比上次那个女人气派多了。张老汉把收据递过去,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把计算器屏幕转向张老汉。
“张德顺是吧?你的茶叶还没卖出去,现在不能结账。”
“啥时候能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