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为什么要在兰氏集团干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想去一个不用每天穿高跟鞋的地方。’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的不是地方,是生活。”
赵志远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赵律师,”张芸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苏静不只是一个线人?”
“我不知道。”赵志远说,“但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知道账本少了一页,知道K-7的钥匙在哪,知道那些纸塞在墙缝里。她不是偶然拿到这些信息的。她是有计划地在收集。”
“你觉得她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些东西,把金穗基金的盖子掀开。”赵志远顿了顿,“但她自己为什么不做?她在兰氏集团干了五年,手里有证据,有渠道,有能力。她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
张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赵志远也没有答案。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看着那个红圈里的名字,忽然觉得这张纸上还少了一样东西——一个把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人。不是他,不是张芸,不是刘建国,不是苏静。是另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但所有人都听说过的人。
他把烟掐灭,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陈雪。”
陈雪。那个在张芸出租屋的吊顶里留下日记的女人。她也在兰氏集团工作过,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消失了。她和苏静之间,有没有联系?
赵志远把陈雪的名字写在苏静旁边,也画了一个红圈。
两个红圈,像两只眼睛,看着他。
四、码头
赵海在船被撞沉之后,没有再出海。
不是不想出,是没有船了。那艘铁壳船是他花了十八万买的,开了三年,本钱还没收回一半,就沉在了清江入海口的海底。他去找过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说他的船没有买全额险,只能赔三万。三万块,连还银行的贷款都不够。
他去找过渔政部门,报了案,说有人故意撞沉他的船。渔政的人做了笔录,说“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又去了公安局,公安局说这事归渔政管。他又去了□□办,□□办说这事归公安局管。他在两个部门之间来回跑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结果。
陈嫂劝他别跑了。“那些人你惹不起。”她说。
赵海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金穗基金。他从来没有跟金穗基金打过交道,没有借过钱,没有签过合同,没有任何往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但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夏天,有一艘快艇在夜间停在他家码头附近,船上的人在往岸上搬箱子。他多看了一眼,被船上的人骂了一句“看什么看”。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那艘快艇可能就是后来撞沉他的那一艘。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些人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多看了一眼。一眼,赔上了一艘船。
十二月十五日,赵海在码头修网。不是自己的网,是别人的。他不能出海了,但修网的活还能干。村里的渔民知道他手艺好,有人会把破了的网拿来给他补,补一张给十块钱。他一天能补四五张,挣四五十块,够吃饭的。
他蹲在码头上,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地穿梭,渔网在他面前慢慢展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海上有几艘渔船在作业,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船曾经也是其中一艘。
“赵海。”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你是谁?”
“我姓赵,赵志远,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男人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海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叫苏静。她之前在一家公司工作,那家公司跟金穗基金有关系。”赵志远把照片收起来,“赵师傅,你的船被撞的事,我听说了。”
赵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他看着赵志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最底层的警惕。
“你想干啥?”
“我想帮你。”
“咋帮?”
赵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赵海。“这里面有一些材料,你看一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金穗基金的事查清楚。不只是你的船,还有下马塘的拆迁,茶岭村的高利贷,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