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二块骨头
赵志远看到第二块骨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三个名字——张德顺、陈雪、赵海——被刻在同一块骨头上,像三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排成一排,供人瞻仰。
他把骨头放在办公桌上,用放大镜仔细看那三行小字。刻痕很深,刀法很稳,不是普通人能刻出来的。字的笔画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像是刻字的人在心里已经默写过无数遍,手只是照着心里的痕迹走。
“刘师傅,这块骨头你是在老城墙的墙缝里找到的?”
“是。跟上次一样,塞在塑料袋里,埋在裂缝最深处。”刘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发抖,“苏静在现场。她让我带给你的。”
赵志远放下放大镜,看着刘建国。“苏静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人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刘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赵律师,她说‘那些人’的时候,用的是‘人’这个字。但我觉得,他们不是人。”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苏静。那个女人在兰氏集团待了五年,见过那些“人”做过的所有事。她知道他们不是人,但她还是用“人”这个字来称呼他们。为什么?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非人的事,还是因为她还在期待他们能变回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静把这块骨头交给刘建国,而不是直接交给他,是有原因的。她在躲。她在躲那些“人”,也在躲他。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因为她知道,被找到就意味着被消灭。
“刘师傅,这块骨头我收下了。你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法援中心了。也不要回下马塘。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
“我没钱。”
赵志远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等我电话。”
刘建国看着那五百块钱,没有伸手。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哗啦地响。
赵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骨头。骨头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刻痕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冤”字,笔画很深,指甲能嵌进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陈雪。张芸在出租屋吊顶里找到的那本日记的主人。她在日记里写了那些箱子,然后死了。车祸。清江大桥。大货车追尾。连人带车翻进了清江。三天后才找到尸体。货车司机第二天自首,判了三年,缓刑两年。一天牢都没坐。
他把骨头上“陈雪”两个字下面的泥土抠了抠,泥土里混着一些细小的、发黑的东西。他凑近了看,是血。干涸的、凝固的、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血。骨头上的血,不是刻字的时候沾上去的,而是从骨头的内部渗出来的。猪的肩胛骨里不会有血。这些血是人血,是刻字的人故意涂上去的。
“冤”字用血涂。这是古老的仪式。受了冤屈的人,在骨头上刻下冤情,用血涂满笔画,埋在村口的老树下或者城墙的裂缝里,相信骨头不烂、冤情不灭。
赵志远把骨头放进了保险柜,和第一块骨头并排放在一起。两块骨头,一个“囚”字,一个“冤”字。囚是关起来,冤是说不出口。关起来的人说不出口,说不出口的人被关起来。这就是清江。
他锁好保险柜,拿起电话,拨了张芸的号码。
“张芸,第二块骨头找到了。上面刻着三个名字——张德顺、陈雪、赵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律师,”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赵海的骨头在墙上,那人呢?赵海人呢?”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赵海在哪里。也许在海里,也许在岸上,也许已经变成了第三块骨头。
二、钱经理的最后一班岗
钱经理在兰氏集团的最后一天,是一月三十日。
没有人知道他要走。人事部没有发通知,总裁办没有发邮件,连兰骁民都没有在例会上提过。张芸是在内部系统里看到的——钱经理的离职审批流程,审批人是兰骁民,状态是“已通过”。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
张芸看着这行字,觉得可笑。个人发展。一个在金穗基金干了四年、经手了几千万高利贷、亲手把上百个农民的房子和土地送进法拍程序的人,他的“个人发展”还能往哪发展?去监狱发展吗?
她没有去问钱经理为什么要走。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她只是留意了一下钱经理的动向——他今天来上班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没有出来。中午的时候,他拎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办公室,纸箱里装着一些私人物品——相框、茶杯、文件夹。
张芸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不舍,也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只是身体还在动。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登录了金穗基金的内部系统。钱经理的账号已经被注销了,所有权限都被收回。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钱经理在离职前的最后一周,频繁访问了系统的“数据删除”模块。他删除了大量的文件,包括二〇〇〇年全年的借款合同扫描件、逾期客户清单、资产处置记录。
他把证据删了。不是拿走,是删掉。拿走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删掉的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张芸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到了一个地方——钱经理的电脑。公司的规定是,员工离职后,电脑会被IT部门回收、格式化、重新分配。如果钱经理在电脑上留下了什么,格式化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钱经理的办公室门口。门锁着。她有钥匙——总裁办的备用钥匙,苏静走之前留给她的。她打开门,走进去,在钱经理的办公桌前坐下来。
电脑还在。没有关机,只是锁屏了。她试着输入密码——钱经理的生日、工号、办公室号码,都不对。她想了想,输入了“JINSHUI2020”——金穗二〇二〇。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