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一个一个地翻。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没什么价值。她点开“回收站”,回收站是空的,被清空过了。她点开“最近使用的文件”,看到最后几个文件都是图片格式,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日期。
她点开第一个图片。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页面,手写的,字迹潦草。她认出了那笔迹——是钱经理的。照片上写的是:
“兰总指示:逾期资产处置速度要加快,春节前清理完毕。特殊费用按惯例分配。潘市长那边,教育用地指标已落实。吴局长那边,银行授信额度已调增。郑庭长那边,司法协调费已支付。”
张芸把这张照片复制到了自己的U盘里。然后点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是钱经理手写笔记的照片,记录着金穗基金每一次“特殊费用”的分配细节。谁拿了多少钱,用什么名义拿的,拿了之后帮了什么忙。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像一本流水账。
她把所有的照片都复制到了U盘里,然后退出系统,关掉电脑,走出钱经理的办公室,锁好门。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她把这些照片存进了加密邮箱,又复制了一份到另一个U盘里,用防水袋包好,塞进了口袋里。
这些东西,是钱经理留给自己的护身符。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抛弃,所以留下了这些证据,以防万一。但他没有机会用了——他已经走了,被扫地出门,像一条用过的抹布。
张芸不知道钱经理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他留下的这些东西,会成为压垮金穗基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孙德彪的尸体
孙德彪的尸体是二月二日被发现的。
在清江入海口的一片滩涂上,退潮之后露出来的。尸体已经泡得发胀,面目全非,但脸上那道疤还在——从左眉到右嘴角,在肿胀的脸上像一条深深的沟壑。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死因是溺亡。但尸体上有多处钝器伤,肋骨断了三根,颅骨有裂痕。不是溺亡,是被打昏之后扔进水里淹死的。
赵志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打电话的是公安局的一个民警,语气很公事公办:“赵律师,孙德彪是你的当事人吗?”
“是。”
“他的尸体被发现了。你来认一下。”
赵志远到了殡仪馆,在冷柜里看到了孙德彪的脸。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疤还在。疤是认不出来的,疤不会变。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想起了孙德彪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来了。赵律师,你要小心。他们——”
他们来了。他们杀了孙德彪。下一个是谁?
赵志远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走出殡仪馆。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被雨水打湿了,吸不动,他扔掉了。
他想起了赵海。赵海还没有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了。清江入海口的水流很急,尸体如果被冲进了海里,可能永远都不会浮上来。也许赵海的骨头,已经变成了第三块,被人刻上了名字,塞进了某道墙的裂缝里。
他上了车,往法援中心的方向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机械的声音。他看着前方的路,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一直跟着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拴在船后的绳子。
四、林小禾的真相
二月五日,张芸和林小禾在医院的急诊大厅里见了面。
不是偶遇,是林小禾约的。她说有东西要给张芸,不能在电话里说,也不能在公司说,只能在医院说。因为医院是张芸的地盘,她觉得安全。
张芸把她带到了值班室,锁上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林小禾坐在折叠床上,张芸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芸姐,苏静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林小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芸能听见,“兰骁民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
张芸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钱经理告诉他的。钱经理在走之前,查了系统的访问记录,发现你多次登录金穗基金的内部系统,查阅了超出你权限范围的文件。他把这个告诉了兰骁民。”
张芸想起钱经理离职前最后一周频繁访问“数据删除”模块的事。他不是在删自己的痕迹,他是在删她的痕迹。他知道她看过那些文件,知道她复制了那些照片,知道她手里有证据。他没有告诉兰骁民——或者说,他告诉了兰骁民一部分,但没有告诉全部。因为他自己也在留后手。
“苏静说,你不能再待在兰氏集团了。”林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芸,“这是她让我给你的。”
张芸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娟秀:
“二月十日之前离开。不要收拾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告别,不要回出租屋。直接走。”
张芸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看着林小禾,林小禾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小禾,你呢?”张芸问,“你什么时候走?”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