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翠屏路17号
赵志远在省城的第一天,就去了翠屏路17号。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楼道里的灯全坏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水泥。他摸黑爬上五楼,找到503室。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隔壁504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请问503住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人住。空了大半年了。”
赵志远心里一沉。林小禾留的是假地址。她不在这里,或者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他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照在居民楼的红色砖墙上,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张撕裂的网。他想起林小禾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话——“如果我出了事,录音在我出租屋的床板底下。”她用的是“如果”,不是“万一”。她知道自己会出事,她只是在等那一天。
他给马国良打了一个电话。
“马支队,翠屏路17号503是空的。林小禾不在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律师,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会让人找到她。”
“她留这个地址,不是让我们找到她。是让我们在她出事之后,能找到她的东西。”
马国良没有说话。
“马支队,你在省城有没有可靠的人?我需要有人帮我查林小禾的下落。”
“没有。省城的人,我一个都不敢用。包括我自己在内,我都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孙志明的事你知道了?省纪委的人都被他们渗透了,省厅呢?经侦总队呢?我不知道。”
赵志远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省城的春天比清江来得早,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铺了一地。他踩在花瓣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该去哪。林小禾在省城,但省城有八百万人。他在八百万人里找一个人,像在大海里找一根针。
他决定去城东开发区。宏远仓库在那里,箱子是从那里被运走的。也许那里还留着什么痕迹,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也许苏静在那里。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开发区。宏远仓库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周围是荒地,长满了荒草。仓库的蓝色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拉着警戒线,已经被风吹断了几处,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赵志远下了车,走到仓库门口。卷帘门被切割机切开了一个大洞,他弯腰钻了进去。里面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铁架子还在,但箱子已经全部被搬走了,地上散落着碎纸屑和断掉的塑料扎带。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屑,上面打印着几个数字——一个银行账号的后几位。他把纸屑装进口袋,站起来,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仓库里,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墙角,看到墙上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字:“金穗噬人,血债血偿。”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苏静来过这里。她在箱子被搬走之后来过这里,在墙上写下了这行字。她还在省城,或者她刚刚离开。她在告诉那些回来查看仓库的人——你们跑不掉的。
赵志远拿出手机,拍下了那行字。然后他弯腰钻出卷帘门,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给张芸打了一个电话。
“张芸,我在省城。宏远仓库的墙上,苏静写了字。她还在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赵律师,你能找到她吗?”
“找不到。她不想被人找到。”
“那你为什么要去省城?”
“因为林小禾在省城。林小禾手里有苏静的全部证据。如果林小禾出了事,那些证据就没了。”
张芸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赵律师,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很久,没有一辆空车经过。他开始往前走,走了很远,走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上。街两边是小饭馆、杂货铺、水果摊,人群熙熙攘攘。他走得很慢,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林小禾的脸,也许是苏静的背影,也许只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但街上全是陌生人。省城不是清江,他在清江走在街上,总有人会认出他,叫他“赵律师”。在省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提着一个帆布包,走在春天的阳光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是省城的护城河,水很脏,漂着白色的泡沫。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想起了赵海。赵海的尸体在双河口被发现,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如果他死了,会不会也被人从河里捞起来?会不会也有人在他的骨头上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