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放学后我一个人在家,正在厨房热剩饭。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苏蔹所在的那个城市。我以为是姐姐换了新号码,立刻接了。“喂?”
“你是苏蔹的妹妹?”对方的声音很年轻,是个女生,语气不算友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你姐姐在学校都干些什么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看来你不知道。你姐姐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学生会主席,老师眼里的红人,同学眼里的——怎么说呢,不是好人。”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来一趟就知道了。下周三是她竞选连任学生代表大会,你去看看她是怎么‘演讲’的。”她把学校名称和具体时间报了一遍,“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饭糊了,焦味弥漫开来,我没有动。那个女生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苏蔹不是好人?她不是好人谁是好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但我想起暑假她回来时的样子——瘦了,冷了,眼睛里有冰。想起那些药瓶,那些抗抑郁药、抗焦虑药、安眠药。想起她手腕上那道疤,她说是“不小心划的”。
我关掉火,放下锅铲,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我点进去看了又看。要不要回拨过去?问她到底是谁?问她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问她苏蔹到底做了什么?我没有拨。我怕听到更多我不想听的东西。但那个疑问已经种下了,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上课走神,作业写错,连吃饭都尝不出味道。王奶奶搬走了,父亲不知道在哪里喝酒,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苏蔹的电话还是每周一次,内容还是那些——“还好”“没事”“不用担心”。我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那个陌生女生的话。“你知道你姐姐在学校都干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都只知道她让我知道的那部分。她的苦、她的累、她挨的打、她吃的馒头,都是我偷偷看到的,不是她告诉我的。她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这是我们的默契,但此刻,这个默契变成了一堵墙,把她和我隔开了。
周三很快到了。
我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去苏蔹所在城市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没有告诉任何人。火车上人很多,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成城市。三年前,苏蔹也是坐这趟车离开家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
下了火车,我按照那个女生给的地址,找到了苏蔹的学校。
大学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校门很高,上面写着金色的字。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因为学校大,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苏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而我从来没有来过。我不知道她的教室在哪,不知道她的宿舍在哪,不知道她每天走哪条路、吃哪个食堂、和什么人在一起。我对她的了解,停留在三年前。三年前的她,会给我做早餐,会把伞让给我,会替我挨打。三年后的她,我认识吗?
我走进校门,找到了那个女生说的报告厅。
报告厅很大,能坐几百人,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学生会主席竞选演讲”。台下坐了不少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跳得很快。
演讲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台,说一些大同小异的话——“我会为大家服务”“我会让学校变得更好”“请投我一票”。每个人说完,台下都有稀稀拉拉的掌声。我没有认真听,我在等苏蔹。
她最后一个上台。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她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报告厅安静了。不是因为大家尊重她,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会让你闭嘴。那种眼神不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属于一个见过太多、扛过太多、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人。
“各位好,我是苏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过去一年,学生会做了以下几件事……”她开始列举,数据、项目、成果,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没有“我觉得”“我认为”,只有“我们做了”“我们完成了”。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有人面无表情。
我看着她,觉得陌生。
台上的苏蔹,和在家里、在电话里的苏蔹,不是同一个人。家里的苏蔹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的。台上的苏蔹是锋利的、精准的、每一步都算好的。她不是在演讲,她是在展示。展示她的能力、她的成果、她的不可替代。
“以上是我的工作报告。谢谢大家。”她说完,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但我没有鼓掌。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幕后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我姐姐。这个人不是苏蔹。苏蔹会笑,这个人不会。苏蔹会哭,这个人不会。苏蔹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说“没事”,这个人——她连看都没有看台下。
我站起来,走出报告厅。
走廊里很安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是苏蔹的妹妹?”
我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女生。短头发,戴眼镜,穿着牛仔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表情很平淡,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你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
“嗯。”她靠在对面墙上,“我叫陶羽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