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岫白很少来我家。不是不想来,是白蔹不让他来。她说“家里乱”,她说“不方便”,她说“没必要”。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不想让他看到我们真实的生活。那间漏雨的屋子,那张瘸了腿的桌子,那个永远散发霉味的衣柜。她可以在外面伪装成另一个人,但在家里,她装不了。因为家是真实的,而她不想让江岫白看到真实的她。
但江岫白还是来了。那天白蔹不在,我一个人在家修水龙头。水龙头坏了,拧开就关不上,水哗哗地流,我用毛巾缠了几圈,还在漏。我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门口传来敲门声。打开门,江岫白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怎么来了?”
“你姐姐让我来修水龙头。”
“她怎么知道水龙头坏了?”
“你告诉她的。”
我愣了一下。昨天和白蔹通电话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水龙头有点漏水”。我以为她没在意,但她记住了。她记不住自己的生日,记不住吃饭的时间,记不住自己每天睡了几个小时,但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江岫白进门,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蹲在水池下面开始修。他的动作很熟练,拧螺丝、换垫圈、缠生料带,不到十分钟就修好了。
“你还会修这个?”我递给他一条毛巾。
“以前在家什么都得自己修。”他擦着手,“我爸出事以后,家里的东西坏了没人管,我只能自己学。”
“你爸出什么事了?”
江岫白没有回答。他把工具箱收好,坐到沙发上,看着我。“你姐姐没告诉你?”
“没有。”
“她不说,我也不好说。”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姐姐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太急了。以前她做事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来,不露声色。现在她开始冒进,开始冒险,开始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江岫白的声音很低,“她前天去找了顾城,不是去赌场,是去他家。”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去顾城家干嘛?”
“不知道。她不告诉我。但我跟踪她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云苓,你姐姐在走钢丝。下面不是水,是刀。”
“你为什么不拦她?”
“我拦不住。”他低下头,“她从来不听我的。”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无声的叹息。我看着江岫白,他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疲惫,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他才二十岁,看起来像三十。
“你喜欢我姐姐。”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喜欢她的人,都很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
“因为不喜欢更累。”
那天下午,江岫白告诉我一些事。关于他自己,关于他父亲,关于他和顾家的关系。他父亲叫江成海,是顾城的助理,帮顾城管账。顾城做假账、洗钱、行贿,每一笔都经过江成海的手。后来东窗事发,顾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江成海身上,江成海被判了十二年。顾城在外面逍遥,江成海在监狱里一天一天熬。
“你爸替顾城背了锅。”
“对。”
“他为什么要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