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白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是凌晨一点，我已经睡了，手机震动把我吵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云苓，你睡了吗？”“没有。”我撒了谎。“我想跟你说说话。”“你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我今天看到顾城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箱，密码是妈妈的生日。”“你怎么知道的？”“他开的时候，我路过，瞥了一眼。”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里面应该藏着最重要的东西。”“你想打开它？”“嗯。但需要时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敌人的巢穴里，每天观察、记录、等待。她像一个潜伏的特工，每时每刻都在搜集情报，每分每秒都在演戏。她不敢放松，不敢说梦话，不敢在日记本上写太多。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破绽的人。“姐姐，你害怕吗？”“怕什么？”“怕被他们发现。”“不怕。”她说，“怕就不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门开了又关了。“有人来了，我挂了。”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她给自己打气，给我报平安，然后继续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家。
婚礼前两天，陶羽涅约我见面。她告诉我一个消息：顾明远的前女友突然出现了。“谁？”“林薇。顾明远大学时的女朋友，谈了好几年，后来分手了。听说她这次回来，是要找顾明远要个说法。”“什么说法？”“当年分手是因为顾城不同意，觉得她家世不好。现在顾明远要娶你姐姐，林薇不甘心。”陶羽涅看着我，“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吗？”“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不管知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林薇闹得越凶，顾家的注意力就越分散，你姐姐的机会就越多。”“你在利用林薇。”“我在帮你姐姐。”陶羽涅没有否认，“你姐姐需要有人在外面帮她。她在里面动不了，外面的事我来做。”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陶羽涅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她帮白蔹是出于真心还是利益。但我知道，没有她，白蔹会更难。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家族，太难了。难到连呼吸都要计算。
婚礼前一天，我去顾家看白蔹。这次没有人拦我，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她妹妹，也许是因为婚礼在即，他们不想惹麻烦。白蔹在房间里试婚纱。婚纱是白色的，很长的拖尾，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婚纱的自己，表情很平。“好看吗？”她问我。“好看。”“可惜妈妈看不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镜子里，两个人都穿着白色——她穿婚纱，我穿校服。“姐姐，你真的要嫁给他吗？”“明天就是了。”“你现在还可以反悔。”“不反悔。”她转过身，看着我，“云苓，明天之后，我就是顾太太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还是你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帮我擦，手指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别哭。明天要笑。”“笑不出来。”“那就假装笑。”她看着我，“像我一样。”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待到很晚。她没有试婚纱，没有化妆，没有做任何和新娘有关的事。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我们就像小时候一样，肩并肩，安安静静。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叫“顾家”，叫“仇恨”，叫“她不愿意让我参与的事”。墙不高，但我翻不过去。因为她不让我翻。
婚礼当天，我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她不让我去。“你不要来。”她打电话说，“这里太乱了，来了我也顾不上你。”“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昨天不是看了吗？”“那不一样。”“一样的。”她顿了顿，“云苓，你在家等我。等结束了，我回来找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很快。”我挂了电话，坐在家里，等着那个“很快”。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她没有回来。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陶羽涅打电话，她说：“婚礼很顺利，你姐姐已经回顾家了。”“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也许不方便。”不方便。她住在顾家，每天都不方便。不方便接电话，不方便出门，不方便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被关在那个大房子里，像一只金丝雀。笼子很美，但笼子还是笼子。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亮了。白蔹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别担心。”四个字。我盯着屏幕，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问她累不累？她一定累。问她开不开心？她不开心。问她后不后悔？她不后悔。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一片。我想起小时候，白蔹抱着我，说“别怕”。现在她不在，没有人说“别怕”。我也不怕。我只是想她。想她回来，想她变回那个会给我做煎蛋、会把伞让给我、会说“我喜欢焦的”的姐姐。但我知道，她回不来了。至少现在回不来。她把自己嫁给了仇人的儿子，住进了仇人的家，成了仇人的儿媳。她要走完这条路，才能回来。但走完这条路之后，她还是她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等她。不管多久，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等。因为她是我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